《因为遇见》知夏野

7、球场少年

　　高二下学期开春，学校组织篮球赛。高一高二分年级比，七班和九班不同组，但决赛那天两个班都到了操场。

　　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阳光却刺眼得很。操场上围了三四圈人，各班拉了自己的横幅，七班写的是"七班七班，猛虎下山"——王婷说这个口号土得掉渣，还是举起来了一人高的红布。

　　九班那边更热闹，他们班女生多，自制了手摇小旗，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陈扬"两个字。马清新站在七班阵营最外圈，个子不够高，踮脚也只能看见半个球场。

　　哨声响了。她听见场边"哇"的一阵欢呼，然后看见一道人影从三分线外切入，三步上篮，球打板入筐。动作太快了，她没看清脸，但从身形认出来了——校服短袖，胳膊在跑动时绷出劲瘦的线条。陈扬。

　　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和白色运动裤，号码是九号，印在背后。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落地的时候偏头朝场边看了一眼——不是看谁，就是习惯性地扫一眼观众。但就那一眼，人群里又"哇"了一阵。马清新旁边几个女生在喊"九班九号好帅"，声音大得她耳朵嗡嗡的。

　　比赛打得很胶着。九班整体实力一般，全靠陈扬一个人撑着，上半场他一个人拿了十六分，中场休息时坐在场边喝水，周围围了三四个女生，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他接了其中一个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校服袖子一抹，跟旁边男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起来。

　　马清新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被她握得发烫。她从第一节就攥着了，一直攥到中场休息，塑料瓶上的标签被她抠下来一小块，拇指按在裸露的白色塑料上，按出一个凹陷。她没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女生围着他有说有笑，他把空瓶子往场边一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说"下半场继续干"。

　　下半场他拿了十一分，全场二十七分。九班赢了，赢了六分。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被队友举起来了一下——实际上是几个男生把他抬起来扔了一回，落下来的时候他踉跄两步站稳了，冲场边挥了一下拳头。全场欢呼。

　　马清新也跟着鼓了两下掌，手心拍在一起的声音被周围的喊声淹没了。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标签抠掉了巴掌大的一块，白色塑料在太阳底下反光。她把那瓶水塞进了外套口袋里，慢慢退出人群。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单双杠，她看见陈扬坐在单杠下面的水泥台子上换鞋。外套搭在肩头，后颈上全是汗，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他旁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女生还在跟他说话，他一边系鞋带一边"嗯嗯"地应着。

　　马清新从他们背后走了过去，脚步没慢。走出几步之后听见陈扬喊了一声："哎，马清新！"

　　她停住了。转身。陈扬站起来冲她摆手，鞋带还没系完，拖了一根在地上："你来看比赛了？"

　　"嗯。"

　　"我打得咋样？"

　　"挺好。"

　　他笑了一下，低头把另一根鞋带系上："那你也不喊一声。"声音很随意，笑着说的。旁边那个女生看了马清新一眼，目光从她脸上下滑又提上来。

　　马清新说："喊了，人太多听不见。"

　　"哦。"他站起来蹦了两下试鞋带松紧，"下周还有一场，你看不看？"

　　"看。"

　　"行，到时候给你留个好位置。"

　　他说完就拍着球走了，那个女生跟在他后面，回头又看了马清新一眼。马清新站在原地，外套口袋里那瓶矿泉水沉甸甸地坠着口袋，她手伸进去摸到冰凉的瓶身，塑料已经被她攥得温热了。

　　那天晚自习回宿舍，王婷趴在床上问她："你今天去看球赛了？"

　　"嗯。"

　　"九班那个陈扬是不是挺帅的？你不是跟他做过同桌？"

　　马清新正在洗脸，毛巾蒙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以前的事了。"

　　"那你现在跟他还有联系不？"

　　她把毛巾拿下来，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有吧。"

　　"什么叫'有吧'？"

　　马清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就是有联系。但也没什么。"

　　王婷"噢"了一声，没再追问。马清新把毛巾挂好，爬上床躺下。宿舍熄灯了，她翻了个身，想起去年高一下学期刚分班的时候她去九班后门打水的场景，那时候她还会特意绕路。现在她不会了。

　　但这不代表她不看。只不过她学会了站在人群最外边，不挤进去，也不让人看见她看。

　　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扬发来一条："今天最后一球看见了没？三分。"

　　她回："看见了。"

　　他说："帅不帅？"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还行"。

　　陈扬发了个"撇嘴"表情。她又补了一句："也挺帅的。"

　　他回了一个"嘿嘿"，后面跟了个"晚安"。马清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操场上欢呼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是平的——但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梦见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