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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下目标又屡屡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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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七班换了班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背后压着股狠劲。开学第一周他就把全班成绩排名贴在教室后墙,用红笔在倒数二十名下面画了一道粗线,马清新的名字刚好卡在线下面。
"高二了,各位。高一玩过去也就玩过去了,高二再不醒,高三别想醒。"刘老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落,"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期中考试还在这条线下面的,每周末加两节晚自习。"
马清新低头盯着桌面,课本摊开在物理第一章,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她盯着那个词看了一会儿,觉得讽刺——她最不缺的就是惯性,停不下来的那种。
她当天晚上就在日记本上列了计划:早上五点半起背英语,午休做数学,晚自习刷物理化学,睡前跑二十分钟步。写满了一页纸,笔划用力到纸背凸起。
坚持了四天。第五天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了,再睁眼已经六点二十,早读迟到了二十分钟,被刘老师在走廊上站了一早上。那天晚上她本来该补计划,结果王婷带了一包辣条回来,她坐在床上吃完了半包,然后去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把牙刷杵在牙床上杵了半分钟。
晚自习她去开水房接水,经过三楼走廊时看见九班后门开着。陈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本练习册,手里在转笔,眼睛在看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他跟着球从左看到右,转一圈又看回来。同桌女生用笔戳他胳膊,他才低头看一眼本子,写两笔,又抬头了。
马清新端着水杯走过去了。她没叫他,他也没看见她。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初贴出来,马清新全班第三十九名,进步了三名,但那道红线下移了一格,她还在下面。陈扬九班第四十五名,他在QQ上发来一句:"我妈说再不进步就断我零花钱。"马清新回:"那你少打点球。"
陈扬秒回:"打球又不花钱。"
她打完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嗯",关掉了对话框。那天晚上她去了操场,跑了六圈——第三圈就开始喘,第四圈岔气疼得她弓着腰走了一圈,第五圈重新跑起来,第六圈跑完蹲在跑道边上,呼吸像拉风箱。深秋的风灌进嗓子里又冷又辣。
她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球场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有个人在投篮。三步上篮,没进,又捡回来投了一次,还是没进。那个人骂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操场太静了,她听见了。是陈扬。
马清新停住了。她站在篮球场边的杨树影子里,隔着半个球场看他。陈扬把球夹在胳膊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篮筐,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球,拍了两下,走了。他走的方向是宿舍楼,步子拖沓,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被夜风吹得往后翻。
马清新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才动。她回到宿舍的时候王婷问她"怎么跑这么久",她说"多跑了两圈"。上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陈扬的头像灰着,十一点了。他今天没发消息。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眼睛。高二才过了两个月,她忽然觉得特别长。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又很慢。快到马清新回头一看期中考试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慢到她站在水房洗衣服的时候,能听见楼道里暖气管道咕噜咕噜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数不完的节拍。
十二月下了两场雪。第一场雪那天,刘老师在晚自习时说"离高考还有五百多天,有人觉得长,有人觉得短",底下有男生接茬"我都觉得冷",全班笑了。马清新没笑,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倒计时,从今天到高考那天还有多少天,她没算出来,因为纸画不下那么多空格。
陈扬的QQ签名变成了"我要逆袭",保持了一周,又换成了"天冷了多穿"。马清新看着那个签名,想起他上个月跟她说的"少打点球"——他没少打,零花钱也照花,但他妈妈的威胁好像确实让他老实了几天,毕竟她看见他QQ空间发了一条"刷题刷到头晕",配了一张摊开的练习册照片,桌角还摆着一碗泡面。
那张照片底下有人评论"装什么用功",他回了个"滚"。马清新没评论,她点了个赞,然后打开了物理练习册。那时候她正在做电磁感应那一章,做了三页,卡在第四题,想了二十分钟也没想通,最后对着答案看了半天才搞懂。
那个周末她回家,在镇上的书店买了一本《高中物理题型全解》,封面上标着"高三适用"。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高一的?买这么难的书。"
"高二了。"她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书放进书包里,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车窗外的田野盖着薄雪,灰白灰白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她抱着书包靠在座椅上,想起刚上高一的时候也坐这趟车,那时候还想着"新环境新开始",现在高二过了一半,她坐在同一趟车上,书包里还是练习册,体重秤的数字还是没怎么变。不一样的是,她不再想象"重新开始"了——她只想把电磁感应那章搞懂。
元旦前一周,学校搞了一次月考,算是期末前的摸底。马清新这次进步了,全班第三十二名,刚过那条红线上方两格。陈扬的消息比成绩贴出来还先到:"我这次四十一,你多少?"
"三十二。"
"靠,你又超我了。"
马清新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你化学方程式背完了吗?"
他回了个"还没",后面跟了个"呲牙笑"。
元旦放假那天,整个教学楼都在拖桌子准备晚会。马清新在走廊上碰见陈扬,他抱着一箱饮料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就喊了一声:"哎!接着!"一个易拉罐飞过来,她手忙脚乱接住了,冰的,贴在手心一激灵。
"元旦快乐,"他说,"给你的,别人没有。"
周围人多,他喊完就抱着箱子走了,没给她回话的机会。马清新低头看手里的易拉罐,是一罐可乐,外面凝着水珠,冰得她手心发红。她把雪碧攥了一路回教室,没舍得开,放在桌上一直看到晚自习结束。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后,她把易拉罐放在枕头旁边,罐头铁皮凉飕飕地贴着脸颊。她想发一条消息给他说"谢谢",打了两个字又删了。过了十分钟,她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陈扬发来一条:"可乐记得喝,别放坏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她回了一句:"元旦快乐。"
他秒回:"快乐快乐,明天我请你吃烤肠。"
那天晚上马清新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醒来看了一眼枕边的易拉罐,罐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她还是没舍得开。她把它放进了书桌抽屉里,跟那本《高中物理题型全解》放在一起。
高二上学期就这样过去了。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马清新排在第三十名,终于稳定在了红线上方。陈扬第三十八名,他发了一句"进步了",马清新回"恭喜",两个人谁都没提下学期怎么继续。寒假放假那天,雪化了满操场的泥水,大家拖着箱子往外走。马清新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心想高二还有半年呢,然后转过身,拖着箱子走了。
她没有看见的是,陈扬站在三楼走廊窗户边,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可乐——他从元旦那天留到现在,一直没喝。他看着她拖着箱子走出校门转弯不见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易拉罐,拉开拉环一口气灌了半罐,冰得他眉头一皱。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留那罐可乐,就像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元旦那天从箱子里抽出来的第一罐就扔给了她。
他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寒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