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眼睛 ...
-
眼睛
「史可你个混蛋，把车停下来，听见没有？」
「闭嘴。」
「我要下车！」
「你给我闭嘴！」
史可开着他的BMWX6，一路从家里开出来，副驾上是他老婆，李芷，挺着肚子，也得有五六个月了。两口子吵架，再平常不过了。
史可和李芷结婚三个月，算是新婚吧。三个人的婚礼，加上肚子里那个。史家几代都是做珠宝生意的，李家则是政界出身。李芷的父亲是退役军人，回地方后当了个不小的干部，再过两三年也就退休了。富.二.代和红.二.代，二.代.们通常也是一个圈子长起来的，他俩算是从小一伙儿玩到大的了。最后会在一起，一半因为肚子里的意外，一半因为年纪到了，门户相当，两家长辈看着也对眼，索性，凑合凑合送做堆。
史可开车往他们家近郊的别墅去，李芷一脸怒火烧着，不停拍着X6内壁，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冒着火星；史可一踩油门，李芷一个不稳，忙不迭一手抱着肚子，一手去够门上把手，幸好繫着安全带，咬牙切齿：「你不要孩子，我要！你不要命，我要！你不要脸，我要！你给我停车！听见没有？耳聋啊？停车！」
「闭嘴！」史可的手有些抖，用力抓住方向盘，踩着油门，车速过了九十，好车，还是稳稳行进，尽管窗外的景物都往后飞了。
起着雾，视野很差，能见度也就五十米左右，春潮雨多路滑，车不好开；再加上身边人叫喊，史可觉得脑仁儿都快炸了，一打右转，把车停到路边。
李芷有些得意，一抬头，拿下巴对着他，伸手开门，锁上了。
史可拿出菸和打火机，点上，自顾自吞云吐雾，双手交叠放在方向盘上，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菸，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样式很大方，搭在拿着打火机的右手上，左手大拇指抵着前额，眉心拧成一团。烟向上腾，就像是独角兽的犄角。
「你开不开门？混蛋！」
「你闹够了没有？你到底想干吗？」
「我要下车。现在！马上！」
「疯了。」
「你说谁呢？你才疯了！」李芷侧头看着他，头髮仍掖在耳后，眼珠扫向史可一侧。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啊？自从你进了我家门，有哪一天是太平的？」
「有什么话不能说？你有脸说还是有理说？有种上夜店，有种带人开房间，你也有种到我面前问我不好好说？」
「你懂不懂什么叫逢场作戏？我是去谈生意的。你吃这种乾醋说这些风凉话，有意思？」
「谈生意？做戏都做到牀上去了，还做？你当我是什么？」
「当你是我老婆。你到底有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又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你还知道啊？没看出来。您结婚了都。知道你还去嫖？」
「知道什么是老婆吗？你怎么当.人.妻子的？哪个女人像你这样？你有没有反省过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把我当什么？和外头那些一般二般三流不三不四不入流的女人一样？」
「是啊。哪能啊？李家大小姐当然不是一般人了，开始混夜店就是一隻花，身材辣、舞技佳、功夫了得，还有，靠山能压死人，我说得没错吧？」
「史大混蛋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有你这么说自己老婆的？」
「老婆？是，当时，要不是那天在NO.5遇到你，要不是玩在一起，要不是喝大了，要不是——我现在还是我，还是自由身。你也是场面上过来的人，玩玩而已，不明白吗？」
「你现在不自由？不能吧？史公子，你的技术也不赖啊，」李芷斜眼一笑，「吃乾抹淨了，到跟我说起自由了？」李芷说着话，伸手去那史可的菸，手指上涂着蔻丹，把菸放进口里，深吸起来。
「你有没有点当妈的样子？医生让你戒菸，你也说戒的，结果呢？」
「吸二手的不如吸一手。哼，你戒得了女人，我就戒菸。可能吗？」说着，一口烟喷到男人脸上，像一隻手，也像一条蛇，白花花软绵绵一探，起点是红唇，终点是一个圆，散了，「我要下车。」
「李芷，你给我听清楚，乖乖坐着，等等到了那儿，我父母和林秉新夫妇都在，好好给我吃完那顿饭。听见没有？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史可没接话，发动车子，放下手刹，打转向灯，换挡上路。雾好像更浓了，能见度也就三十来米。车速降到五十，不疾不徐。
车窗全关着，不知道是不是烟出不去，李芷的眼眶有点红，她调低靠背，把脚缩到座椅上，头歪倚着车窗，蔫蔫看着车外。
「小芷，我真是去谈生意的。」史可仍专注开车，柔柔说了一句，「我不想吵架。我娶你是因为真心喜欢你，也很喜欢我们的孩子，很期待他出生。我爱你。」
「史可，」李芷脸色很差，眉头紧簇，「停车，我想吐。」
她是真的想吐，妊娠反应一直很严重，身体底子不好，怀孕又是突如其来，之前为婚礼忙得七荤八素，此刻脸色惨白发青。车到了桥上，过了大桥，再有十分钟路程就能到别墅了。
史可赶忙把车靠边停下，迅速开门，小跑过去扶李芷下来。一下车，李芷就哇啦哇啦乱吐一气。
「纸……」
「给。」史可把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她。
「有没有水？水……呕……」
「车上有，我去拿。」
史可一转头，李芷略直起腰来，头发昏，本能地伸手去抓东西，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栏杆上倒，头像灌了铅，很沉，失去重心，一栽，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掉下去了。
史可反应倒是很快，紧随其后往下跳。
初春很冷，水流算不上湍急，倒春寒，冰冻入髓，水上头零零星星有几尾小船，见到有人落水，稀稀拉拉靠拢过来，李芷被拉上船，史可却沉了下去。船上的人说史可死命拖着李芷，有人下水帮忙拉走李芷，一转头，史可已经不见了。
史家的独子归西了，媳妇在医院躺着，X6很惹眼地停在桥上。
史家出了一笔钱才捞回史可的尸身。
还有什么比现实更离谱的？有，是新闻。有几份报纸就有几个版本的故事。像什么「夫妇不和，吵架吵到双双跳河」。什么「婆媳不睦，儿子媳妇殉情以明志；人间惨剧，独留孤儿寡母求生难」。什么「富家女曾是夜.店一枝花，嫁入豪门秉性难易，孩子生父另有其人」。什么「人伦惨剧，丈夫杀妻；天公有眼，杀人未遂竟丧命」。还有什么「豪门婚宴不足三月成豪门葬礼」。也有指向两家长辈的，「官.商.勾结，分赃不均，报.复杀.人，疑.似涉.黑」——标题越惊悚，销量越有保证。谁要看真相？
史李两家联姻的时候场面很大，这里人都知道。送嫁婚车一熘都是叫得响的；宴开百席，流水三天。他俩结婚时添置的新车，也是当主婚车的，就是BMWX6。
李芷躺在医院里，想起当时他俩去看车：
她跟他说：「白马王子是BMWZ，宝马Z系。」
他回答她：「是哦？BMWZ也可能是『表面文章』或者『表明我贼』啊；BMWX就不同了，『表明我心』也『表明我行』。 」
李芷记得当时史可拉着她的手，她亲了他。
他俩只是摆了酒席，还没领证，也就是民间承认。证要等生了孩子再领。这一带有钱有势的都这样。里头有两个门道：一者，生的是儿子才有份分家産也才有必要领证；二者，头胎生男生女且不论，再生二胎，三年抱俩，领证前后各一，上户口时托关係给报成双胞胎。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的就是「计划生育」这条策。民间法律两不耽误。
李芷有名分，只是没有法律保证，这下子，连老公也没了。
她躺在医院里，沉默不语，收心待产。
落水受寒兼受惊，新婚丧夫外加公婆公众压力，还是早产了，七个月，在恒温箱里，很小很小的小不点，皱皱的。是个女儿。
李芷清醒过来的时候，史家让人把她的行李送到医院病房，还带了句话，就四个字，「再无瓜葛」。史可是独子，史家的血脉算是断乾淨了，这口气，是人都咽不下吧？这样，已经是给足李家面子了。
她也曾是家里的宝——是李家的独女、掌上明珠，也是史可的心肝宝贝、许愿终生的人。史可是爱她的，真爱她，她想，可是证明这爱的代价太高，高得李芷觉得此生也支付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