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詩鈐

3、七十

　　七十
　　这是个好年头。
　　我一半的骨血来自他，收入固定，有家可归，中规中矩的中产，工作认真，知道进退，处在一个和年纪相彷的位子上，有能力要孩子，结婚三年后有了我。另一半的骨血来自她，收入不算太高，在语言学校当老师，有点小聪明，揣着明白装煳涂。
　　他和她，领证，结婚证、准生证，名正言顺有了我，年景好，她不喝酒，这年头不让放鞭炮，我碰不到春节，这地界没人养猪，应该没事吧——真的，我相信这次会安全投胎成功。
　　将近九个月都平安度过了，再过些天，我就要转身掉个儿了，然后就可以当人去轮回了，前世记不住，来生在到来之前已然错过了两次，是的，要平安到十个月，足月，然后在外头过春节。
　　定期孕检，胎教周全，还在还贷的房子和车子，按时上下班，我觉得我会是个很有福气的人，我可以这样被生下来，在这样的环境中，真好。
　　每天，她都会去散步，他尽量陪着，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隔着一条小路，自行车和行人比较多，大约下午四五点，天还不算太黑，路灯亮了，公园四季有花，草和树也带绿——我听他说，这样对我俩都好，这环境很适合散步。
　　今天也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鬼今天还会去吧？我听她和她聊天，她说她妈妈还没下班，她在公园玩会儿在回家没关係。她叫欣欣，欣欣一直阿姨阿姨地叫，问这问那问个不停。
　　她很开心，挺着个肚子，仍然是轻盈利落。她想着快了，快有个新生命来了——她是摸着肚子说的。其实我也这样觉得，感觉很好。我听到我的心跳，听到她的心跳，像鼓点一样；她的血液，我的血液，像山泉一样，是开心的，对吧？
　　「吱——」
　　我在里头，被抛起来了？连同我的载体，她，腾空了？然后落下了？
　　什么状况？该死！黑的，又来了，没顶，桃花香？是那种感觉。怎么回事？
　　我听不到她的心跳了，应该像战鼓一样的心跳呢？渐渐没了。一点一点消退的温度，乾涸的血液。是这样？别这样！别让我不能轮回，我要当人，我仍尝试呼吸。
　　她被抬起来了？晃动，落下，有节奏，我觉得我快窒息了，我要呼吸，我从里头挣脱出来——不，不，是滑落下来，确实是，那个将足月的身体和我的魂魄一同滑落下来，那是什么？头破血流。水泥地。
　　顷刻间，我已经成了一缕烟，不是一团，而是散乱如絮。离开那具破碎的大容器，还有同样破碎的小容器，我也破碎了，败絮，怨恨勉强将我拉在一起——只是，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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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存在过？是的，常人之眼无法得见。那是一宗车祸，车速据相关部.门调.查公.告只有七十码。你的母亲被掀飞了撞在路沿上，先一步去了阴间，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他们抬起她的尸体，你滑了出来，那一刻，我看见你飞出躯壳之外，看到怨恨和消弭，他们把你的躯.体.塞.回你母亲的躯体。我只是人间为你存证的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辛卯年庚寅月庚寅日。正月初二日。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