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谷澜

6、小矮子 早晨的

　　早晨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缝隙，像是一把金色的细沙，斜斜地铺在课桌的一角。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早读前的这段时间总是最嘈杂的，背书声、聊天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哟哟哟，我就说你咋才来呢？”
　　宋虑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几乎要伸到过道里。
　　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目光紧紧盯着后门那个刚刚出现的身影，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段祈忧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间还没完全褪去的倦意。
　　他显然是睡过头了，不过好在运气不错，刚好踩点，没有迟到。
　　听到宋虑那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段祈忧只是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低哑：“嗯。”
　　这一声“嗯”简短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把天聊死了一样。
　　宋虑见他这么冷漠，也不恼，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开始没话找话：“哎，你那袋药掉出来了。”
　　“在哪？”
　　原本还一脸淡漠的段祈忧闻言，立马俯下身子去桌肚和椅子底下寻找。他的动作有些急切，显然对那袋药很在意。
　　“被我捡起来放你抽屉里了。”宋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段祈忧直起身子的动作太猛，“砰”的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坚硬的木质桌角。
　　那声音不大，但在宋虑听来却格外清晰，仿佛撞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
　　段祈忧疼得眉头瞬间皱起，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宋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控诉，仿佛要把所有的倒霉事都怪在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昨天药忘带回去，怪宋虑多嘴提醒让他分心；今天早上起晚了差点迟到，怪宋虑昨天拉着他说话让他睡得晚；刚才又撞到桌角，更是怪宋虑没事找事！
　　“你……”宋虑看着他那副吃痛又强忍着的模样，刚想开口关心一句“没事吧”，就被段祈忧冷冰冰地打断了。
　　“别说话了。”段祈忧揉着额头，语气生硬，“一和你说话我就倒霉。”
　　宋虑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行吧，这锅他背得心甘情愿。
　　段祈忧坐下后，眼神不自觉地往教室后排飘去。
　　恰好，坐在角落里的周吟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相视一笑。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变得柔软起来。他们谁也没有提昨夜在天台发生的事，那些关于眼泪、绝望和救赎的秘密，就像是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只留下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收回目光，段祈忧转过头，看着旁边正托着腮帮子看他的宋虑，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宋虑……你能帮我个事吗？”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段祈忧这种性格，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难得主动求人办事。
　　“找我办什么事？”宋虑挑了挑眉，身子凑近了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没想到我还有被你需要的一天。”
　　段祈忧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抬起手，指了指第四小组和第五小组中间的那片区域。
　　那里坐着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
　　“你知道那几个女生都叫什么名字吗？”
　　宋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之前霸凌过周吟的小团体。
　　“咋了？你喜欢她们？”宋虑转过头，脸上摆出一副“哦~我知道了”的夸张表情，语气里满是戏谑，“原来咱们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口味这么独特，还会早恋啊？”
　　“没。快告诉我。”段祈忧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白了他一眼。
　　“我只知道她们的头叫许珊。”宋虑收起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想要她微信，可以去找戚泽。听说许珊有个小跟班特别喜欢戚泽，正愁没机会搭话呢。”
　　段祈忧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我都说了我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找我打听？”宋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就听别人说她们霸凌别人，我想去说说。”段祈忧随便编了个理由。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昨晚答应了周吟，要帮她解决麻烦吧？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说出来太羞耻了。
　　“她们霸凌人？你别逗我啊？”宋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在他眼里，许珊和她的跟班虽然吵闹了点，但看起来也就是普通的太妹，怎么还跟霸凌扯上关系了？
　　他下意识地往许珊所在的方向看去，正好和那边的一个女生对视上。
　　“珊珊，你先别欺负她了，宋虑往你这边看来了。”那个叫何云的女生指了指许珊的肩膀，小声提醒道。
　　宋虑是许珊暗恋的对象，为了维持自己在男神面前的完美形象，许珊在人前总是装得特别乖巧。
　　听到这话，许珊立马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端着架子走到段祈忧和宋虑面前。
　　她先是冲着宋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才转头看向段祈忧，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你刚才是在欺负周吟吧？”段祈忧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谁……谁欺负她了？你听谁说的？周吟？”许珊的反应极其激烈，声音陡然拔高，“你没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宋虑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反应，一看就是在撒谎。
　　“宋虑，你别听这个陌生人瞎说。”许珊见段祈忧不好惹，便把希望寄托在宋虑身上。
　　她知道宋虑跟段祈忧不熟，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许珊，你可能误会了。”宋虑开口了，语气平淡，“他就随口问问，你反应也未免太激烈了。”
　　“是啊。”宋虑附和着，身体顺势往段祈忧那边歪了歪，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段祈忧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到段祈忧颈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宋虑看着怀里稍微有些僵硬的段祈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许珊，特意加重了语气：“而且祈忧他是我的好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好朋友”这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暧昧，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许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狠狠地瞪了段祈忧一眼，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不甘。
　　她现在非常想骂人，想把眼前这两个人撕碎，但在宋虑面前，她只能死死忍住，咬着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放开我。”
　　等人一走，段祈忧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肩膀猛地一缩。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且我们也不是好朋友，”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课本，小声嘟囔，“连朋友都不算。”
　　“那我想和你做朋友不行吗？”宋虑不仅没放手，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捏了捏他的肩头，语气赖皮得很。
　　“随便。”段祈忧放弃挣扎，随他去了。
　　“你怎么知道许珊她们霸凌过周吟？”宋虑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认真地问道。
　　“明眼人都知道。”段祈忧淡淡地说。
　　宋虑沉默了。他一开始对许珊确实有点好感，毕竟长得还算顺眼，但现在，那点好感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以前也被霸凌过，那种孤立无援、被当作怪物看待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讨厌霸凌者，深入骨髓地讨厌。
　　其实宋虑这人，对长得帅的、长得美的都有好感，属于典型的“颜控”，平时也会忍不住搭讪几句。
　　对段祈忧也是一样，起初只是觉得这人长得好看，性格特别，想逗逗他。
　　但现在，这份好感似乎变质了，掺杂了一些更沉重的东西。
　　“没吧……”宋虑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否定许珊的人品，还是在否定自己曾经的眼光。
　　“你自己看喽，现在又开始了。”段祈忧下巴微扬，示意他看那边。
　　宋虑顺着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许珊虽然没动手，但正用那种阴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周吟，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周围的小跟班们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时刻观察着她的脸色，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宋虑打了个冷颤。这种无声的暴力，有时候比动手更让人窒息。
　　段祈忧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在思考，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让许珊不敢再动周吟一根指头。
　　“你在想什么呢？”宋虑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
　　段祈忧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在想怎么才能让她长点记性……”
　　话刚出口，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瞪向宋虑：“不是，我在想什么关你什么事？”
　　宋虑被他这副炸毛的样子逗笑了，打开了话匣子：“我说你该不会不是喜欢许珊的小跟班，就是喜欢周吟吧？不然你这么操心干嘛？”
　　“我说了我不喜欢！我哪个女生都不喜欢！”段祈忧有些恼羞成怒，“我就是单纯看不惯许珊她们欺负人，不行吗？”
　　“行行行，正义使者。”宋虑举起双手投降，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直接去说，感觉没什么用。况且你刚才那样当众说她，她可能会觉得丢了面子，以后变本加厉地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还不如找个她喜欢的人去说。比如……那个叫戚泽的？”
　　这一句话一语双关，就差把“所以快叫我去说，我是为了帮你”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段祈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找戚泽吧。”
　　宋虑：“……”
　　这个年级第一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咋就听不懂话里的话呢？
　　只能再提醒一步：“许珊可能不怕戚泽，那种小混混的话她未必听。你可能要找个人……地位比她高，或者她能听得进去话的人。”
　　段祈忧失落了一下，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想不到其他合适的人了。
　　他完全忽略了旁边正疯狂暗示的宋虑。
　　“我！我可以帮你去说！”宋虑终于忍不住了，干脆毛遂自荐，拍了拍胸脯。
　　段祈忧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早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戏。他只是看破不说破，配合地演了下去：“行啊，你帮我去说。”
　　“那我可是有条件的。”宋虑得寸进尺。
　　“啥条件？”段祈忧有些无语。眼前这个傻子明明恨不得马上冲到许珊面前表现一番，结果还谈起了条件。
　　宋虑上下打量了段祈忧一番，目光在他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以后我要叫你小矮子……好，你没有反驳就当你承认了。”
　　段祈忧完全没听见宋虑刚才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嘴巴动了动，一脸茫然：“???”
　　不管了，反正答应了就行。
　　“许珊，你出来一下。”
　　宋虑走到过道里，敲了敲许珊的桌子。
　　从来没有被男神主动搭过话的许珊，此刻耳朵通红，心跳如雷。
　　身边的小跟班们激动得快要尖叫了，纷纷议论说她这是要脱单了，宋虑肯定是要向她表白了。
　　许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矜持一些：“嗯……我考虑下。”
　　这话自行跳过了前面的所有铺垫，直接进入了表白环节。
　　旁边的宋虑听得一脸雾水：“啥？你考虑啥？”
　　“考虑做你对象呗……”许珊害羞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宋虑心里疯狂吐槽：这女的还挺自恋的，谁要跟你处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挑了挑眉。
　　许珊愣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宋虑刚才好像没说那句话。
　　但看着周围同学期待的眼神，她只能硬着头皮问：“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你以后别再霸凌别人了。”宋虑收起笑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从来没霸凌过别人的呀？”许珊的嘴比她的脑子还硬，死不承认。估计以后除了这张嘴，其他地方早已烂透了。
　　“我都看见了。”宋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要是再不改，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政教处。五中很公正，无论你有多大的关系进来，只要霸凌别人，就一定会开除。到时候闹大了，大家都难看。”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通牒：“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不告诉陶部长，但前提是你不再霸凌别人。否则，新账旧账一起算。”
　　许珊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她知道宋虑不是在开玩笑，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了。”
　　“而且，”宋虑补充了最后一句暴击，“我不喜欢霸凌者哦。”
　　说完，他潇洒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小矮子。”他叫了一声。
　　叫了许久，段祈忧都不应。他都怀疑段祈忧是不是没听见，或者是生气了，便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干什么？”段祈忧转过头，眼神疑惑。
　　“小矮子。”宋虑耐心地又叫了一遍，嘴角挂着坏笑。
　　“？”段祈忧这才明白宋虑当时的条件是什么，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我又不矮，你为什么要叫我小矮子？”
　　“你多高？”宋虑眼前的段祈忧确实有点矮，站起来也就刚到他的眉毛位置，抬手就能碰到他的发顶。
　　“175cm。”段祈忧有些不服气地辩解。他发育是不太好，但穿上鞋刚好178cm，也都看不出来什么差别。
　　“你还说矮？我都比你高10cm。”宋虑理直气壮。
　　段祈忧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他这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人，从小就没有剧烈运动过，体育课都是请假。能长到175cm，其实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看着少年略显单薄却倔强的侧脸，宋虑眼底的戏谑慢慢散去，化作了一滩温柔的春水。
　　不高也没关系，反正以后，我会弯腰听你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