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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色的奖杯   “我先 ...

  •   “我先走了。”
      宋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朝段祈忧挥了挥,算是道别。
      段祈忧坐在靠窗的位置,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手指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习题册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随着教室门被轻轻带上,那一抹属于少年的鲜活气息也随之消散。
      教室里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声,和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这种安静像是一层厚重的茧,将段祈忧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让他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安全感。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不过几分钟,走廊外再次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急切,最后停在了教室门口。
      “你又回来了?”
      段祈忧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流畅地滑动着。他以为是班里哪个粗心的家伙落了东西折返回来,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喏。”
      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被轻轻丢在了他的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虑站在桌旁,呼吸还有些微喘,显然是跑回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又像是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别扭:“我看你刚才胃疼得脸色发白,手都按着桌子……就,就顺路去医务室给你买了点药。”
      段祈忧写字的手顿住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个略显廉价的白色塑料袋上。
      袋子里装着几盒常见的胃药,还有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谁稀罕呢。”
      段祈忧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但他并没有拒绝,而是伸出手,将袋子拿过来放在手边,低声说了句:“谢了。”
      宋虑似乎松了一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目光紧紧盯着段祈忧的侧脸,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的探究欲。
      “你是单纯的胃疼,不是……”宋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段祈忧冷冷地打断了。
      “单纯胃疼。”
      段祈忧的回答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不喜欢被人窥探,尤其是这种涉及隐私的问题。
      “一直这样?”宋虑不死心,继续追问。
      “偶尔。”
      “没其他病症?比如……”
      “没。”
      宋虑还想继续往下问,嘴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捂住了。
      段祈忧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死死地捂在宋虑的嘴上。
      他的眉头微蹙,眼底透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别问了行吗?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宋虑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段祈忧的掌心,带来一阵酥痒。
      他没有挣扎,只是透过指缝看着段祈忧,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辜和讨好:“我关心你嘛。”
      他是真的关心。他父亲也有严重的慢性胃病,每次发作起来那种痛苦他看在眼里,所以当他看到段祈忧捂着肚子、额角渗出冷汗的样子时,心里那种莫名的揪动感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段祈忧感受到掌心下温热的呼吸,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松开了手。
      他收回手,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在残留的温度。
      为了打破这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段祈忧随口说道:“下棋吗?”
      宋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尊看起来冷冰冰的大佛会主动邀约。他眼睛一亮,连忙应道:“行啊!求之不得。”
      段祈忧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精致的棋盒,打开,将黑白棋子分拣好,推到宋虑面前。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连下三盘,段祈忧全胜。
      他的棋风正如他的人一样,冷静、缜密、不留情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精准地扼住对方的咽喉。
      “你很厉害。”
      段祈忧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客气地夸了一句。这是他的教养,也是他的习惯。
      “我都输了三把了还厉害?”宋虑抓了抓头发,有些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对段祈忧棋艺的佩服,“明明是你厉害,我这完全是被碾压。”
      “嗯,我是挺厉害的。”
      段祈忧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宋虑愣神了片刻。他本以为像段祈忧这样的人,即便赢了也会谦虚两句,或者说些“承让”之类的客套话。
      没想到这人这么直白,承认得如此理所当然,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你学过?”宋虑好奇地问。
      “嗯,学了很久。”段祈忧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盒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你喜欢下棋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
      段祈忧整理棋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似乎是很讨厌这个问题,又或者是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某些他不願提及的过往。
      沉默了几秒后,他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一般般吧。”
      宋虑看着他,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段祈忧听的:“不太喜欢下棋还学下棋?要是换我,早就拒绝了。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多难受啊,人生苦短,干嘛要为难自己……”
      段祈忧听着这话,正在扣棋盒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笑。
      是啊,人生苦短。可他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

      高二开始要上晚自习了。虽然老师在班会上强调说是“自愿参加”,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说说而已。毕竟,没有参加的会被老师单独叫去“喝茶”,那种压力比上课本身还要大。
      好在放学放得算早,九点四十就结束了。
      段祈忧所在的小区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大概半小时就能到。
      这是一个老旧与新建混杂的小区,分为别墅区和普通居民楼区,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段祈忧走到自家那栋别墅前,停下脚步。
      二楼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那是客厅的灯。他知道,那个所谓的“家”里此刻正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温馨”。
      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隔壁那栋尚未入住的毛坯楼。
      他熟练地爬上顶楼——20层。这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旁边别墅区的动静,包括他自己家的一举一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想点燃,动作却停住了。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哭泣声。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段祈忧皱了皱眉。他原本想换个角落待着,不想惹麻烦。
      但理智告诉他,一个女生深夜独自跑到这种荒废的顶楼哭泣,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万一真出点什么意外,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叹了口气,把烟重新塞回口袋,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女生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段祈忧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吧。”
      女生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是个男生,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段祈忧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旁边的水泥台上,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他已经猜到了这个女生来这里的目的。
      这种地方,这种时间,这种哭声,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
      他只能随便找些话题,试图打破这种凝重的氛围。
      “我看你的校服是五中的,好巧,我也是。”
      女生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我是5班的,你呢?”
      “一样。”
      女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评估眼前的男生是否安全。
      她应该是怕段祈忧明天在学校乱传自己晚上跑来顶楼的事,打算趁他还没弄清楚自己是谁的时候先跑路。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段祈忧没回头,盯着天上的星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更何况,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似乎给了女生一些安全感。她犹豫了下,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是周吟。”
      段祈忧在班上只认识几个和自己比较熟的人,更别说女生了。
      不过听到这个名字,再借着月光看清她的脸,他才想起来,这好像是班里那个经常被几个女生霸凌的对象。
      他只记得那张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脸,却不记得名字。
      “那你为什么打算来这?是家里原因还是学校原因?”段祈忧问得直接。
      “都有。”周吟的声音带点哭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人比较内向,性格软弱,不被人欺负才怪。
      “能和我讲讲吗?”
      周吟想了想,她发现段祈忧虽然没有笑脸,但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就……家长不理解我,同学霸凌我……你应该是知道的。”
      “那你家长是一直这样的?”
      “也没有啦,有时候对我挺好的……”周吟哽咽着说,“我今天和他们说我被霸凌了,他们就说‘那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我感觉他们说的话很伤人,我就来了这。明明是霸凌者的错,却来批评我……”
      周吟说着说着又哭出了声。
      段祈忧静静地听着。他在别的地方也遇见过想自杀的人,理由大同小异,都是家长怎么怎么样,或者觉得自己是累赘。
      “我承认,你父母是错的。”段祈忧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可怕,“但你或许可以和他们好好沟通。”
      “他们不听。”
      “你或许可以以书信或打字的形式发给他们,等他们情绪消了再发给他们。文字比语言更有缓冲的余地。”
      周吟微微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电话和几条消息,全是父母发来的,言语间确实透着关心,虽然方式笨拙且伤人。
      “看吧,父母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你发消息和他们说清楚就可以了。”
      “谢谢你……”周吟的情绪稳定了一些,“那学校还有人霸凌我怎么办?”
      “放心,不会的。”段祈忧的语气笃定。
      就在这时,楼梯下传来了警报声和红蓝闪烁的光。
      报119的是一个住在这栋楼的老阿姨,她怕天下雨来收衣服,结果看见有个女生在顶楼边缘晃悠,吓得赶紧报了警。当时段祈忧还没上来。
      “你先去到下面几层,再跑到另外一个楼梯下去,别被他们撞见。”段祈忧低声吩咐。
      他知道被消防找到后可能会被安排去看心理医生,到时候事情闹大,全校都知道五中有个女生半夜跳楼被救,面子都没了。
      消防员冲上来的时候,只有段祈忧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抽烟。
      一个年轻消防员觉得奇怪,问道:“那老阿姨不是说有个女的吗?怎么变成男的了?”
      “那个女生刚刚已经下去了。”段祈忧面不改色地说。
      “她怎么了?”
      “她就是感觉心里不舒服,来上面透透气。我刚刚和她谈过心了,现在没事了。”
      “能说说她是谁吗?”
      段祈忧耸了耸肩,一脸轻松:“至于具体的,我无法奉告,这是我和她的秘密。”
      消防员见问不出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旁边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消防员在手电筒扫过段祈忧的脸时,愣住了。
      “是你啊?行行行,我们先走了。”老消防员摆摆手,招呼队友撤退。
      “老杨,你认识这个小伙子?”年轻消防员疑惑地问。
      “肯定的啊,之前在江边和其他地方,都是这个小伙子劝说了那些准备自杀的人。我都眼熟了。”老杨笑着拍了拍段祈忧的肩膀。
      “叔,你能不能别把我这事告诉我们学校了啊?”段祈忧有些头疼。他之前救人的时候就被学校通报表扬过,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让他尴尬得要死。
      “又不是坏事,见义勇为嘛。”
      “尴尬得很……”
      “反正我会告诉的,被表扬挺好的,正能量。”
      消防员们撤退后,段祈忧还站在楼顶。
      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感到一阵短暂的麻痹。
      他从上往下望,直到旁边别墅的灯熄了,才掐灭烟头,转身下楼。

      “祈忧,你在干嘛?”
      段祈忧输入密码打开家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手一顿,回头看去。
      “妈妈,我刚到家……您怎么回来了?”
      女人是段祈忧的母亲,叫林凤。
      “我回来拿个东西,你叔叔他在家里。”
      所谓的叔叔,也就是段祈忧的继父,杨志杰。从他出生起,生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妈妈。
      好在林凤对他还行,带着他又结了婚。但他从小生活在这个看似完整、实则毫无生气的家庭中,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嗯,知道了。”段祈忧虽然这样说,但语气充满生疏。
      “祈忧你来了。”
      客厅的灯被打开了。段祈忧没有看见杨志杰的身影,声音是从主卧传出来的。
      段祈忧走了过去。主卧在一楼,左隔壁。
      他在楼顶只能看到客厅的灯及其他房间的开关情况。
      要是早知道杨志杰在家,他就到外面逛到再晚一点了。
      “怎么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我这有个比赛……你要不要参加?”
      杨志杰给他看了一个平板电脑上的页面。明明是个问句,但说出的话就像是一道圣旨,一定要他参加似的。
      “哪类棋?”
      “国际象棋……奖金很高。”
      “我都行。”
      “那我帮你报名了?”
      “随便。”
      段祈忧退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要参加这种比赛。杨志杰和林凤缺的不是奖金这点钱,他们缺的是名誉,是那种可以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
      段祈忧接触国际象棋的时候才5岁。那时候林凤发现他很喜欢,就专门带他去学。
      象棋、五子棋、围棋,他样样精通。
      可当爱好变成任务,变成学习的时候,就会真的枯燥。
      刚学的时候兴致还是很高的,但自从他开始参加比赛后,这一切就渐渐变得索然无味。
      段祈忧16岁的时候参加过一场比赛。当时比到一半后胃疼得厉害,冷汗直流,最后得了第二。
      那天他被杨志杰骂了好久。杨志杰的观点永远只有一个:要比赛就只能拿第一,不然和得了倒数第一就没区别。
      杨志杰和林凤从来不关心段祈忧的身体,在他们眼里,段祈忧只是一个获得荣誉的机器人,一个用来光宗耀祖的工具。
      段祈忧有一个专门放奖杯奖牌的小房间。里面金光灿灿的全是象征第一名的荣誉,刺眼得让人恶心。
      唯一一个银色的奖杯被他锁在柜子的最深处。第二名得到的东西,是不能摆出来的,那是耻辱。
      段祈忧回到房间,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想起自己今天在天台安慰周吟的话。
      “所有的大人都是爱自己孩子的。”
      段祈忧自嘲地笑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这句话或许是对的,对周吟来说是对的,对宋虑来说也是对的。
      但段祈忧永远是个例外。
      他从书包里翻出宋虑买的那袋药,指尖触碰到那瓶温热的矿泉水,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现实覆盖。
      他从体育到现在都没吃药,胃痛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想,或许宋虑那种人,永远也不会懂这种感觉吧。
      那种被当作工具、被当作机器,唯独不被当作“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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