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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飞鹏的书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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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鹏的书桌挨着茶舍的后窗。窗台窄窄一条,搁着半碗隔夜的酸梅汤,碗壁上凝了一圈褐色的糖渍,干透了。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走得轻而匀,笔杆夹在他虎口里,指关节微微屈着,那姿势看上去不像是几个月前还握过扳手的那只手。
廊檐下几张旧竹椅围成一圈,几个老太太的茶碗搁在石桌上。茶汤的颜色已经淡了,碗底的茶叶沉在下面不动,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槐叶影子。一个说:"林家那后妈当年真是够狠的,大冬天的让飞亚在院子里洗全家衣裳,手都冻裂了。"另一个接过去:"有一回我看见她蹲在井台边上搓衣服,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那时候那孩子才多高一点。"又一个插进来:"她后妈还到处说她偷东西,其实那钱是她爹给了飞亚买本子的,谁不知道。"
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进来,清清楚楚的,一粒一粒落在纸上。
飞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压着纸面洇出一个小墨点,慢慢地,墨点往周围的纸纤维里渗进去,变成了一朵边缘毛糙的小花。他继续写,笔迹比刚才重了,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从笔尖底下往右走,笔画变粗了,该收的地方没收住。
林飞亚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西瓜。她走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他作业本上那几行字,后面的三行都走岔了,竖笔斜了,横笔飘了,笔画收尾的地方像被风扯断了一样散着。她把西瓜碟子搁在他桌角,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碟西瓜。红瓤绿皮,瓤上嵌着几颗黑籽,籽的排布并不均匀,有些挤在一处,有些隔得远。桌面上一小摊从瓜皮上滑下来的水,在青砖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他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西瓜。她伸手拿起一块递过去。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从他嘴角淌下来,他用指节抹了一下。西瓜皮搁在碟子边上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脆的。
他吃完之后把作业本翻了一页重写。这一页的字迹轻了一些,笔画慢慢收住了。她坐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看着他把那一页写完。
晚上关了店之后,她端了碗水放在他书桌角上。他写完那道题才抬头,钢笔帽搁在嘴边含了一下,拿下来的时候笔帽上留了一圈浅的牙印。
"姐,你还恨她吗。"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水碗搁在桌面上,瓷白的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每一粒都极小,排列整齐,像极细的针脚。他转着笔,笔帽磕在桌沿上,嗒,嗒。
"你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笔在指尖上停住了,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背。灯光打在上面,手背上那些被机油染透过的纹路已经淡了,只剩下极浅的灰线,像是曾被仔细擦拭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以前恨的。"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在修车铺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轮胎堆里想她,想她为什么那样对我们。想得越狠,第二天起来越没力气。后来不想了,干活反而利索了。"
她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界,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滑动得很慢。
"你比姐想得明白。"
他把笔帽合上,嗒一声轻响:"你回来了,我就不用想了。"
她把那碗水端起来递给他,碗沿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窗外月亮从槐叶后面露出一角,叶子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又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