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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三盆水。第 ...

  •   三盆水。
      第一盆端进来的时候是清的,他埋下脸去,把整个脑袋浸进盆里。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层油花,黑的,细碎的,像刮下来的铁锈。他抬起头来换气的时候,水珠从他额发上滴下来落在水面上,溅开一小圈涟漪,涟漪推着那层油花往外扩散,碰到盆壁又折回来。她换了一盆水。第二盆洗下来是灰的,水里沉着细碎的沙粒,还有几根断掉的头发,黑而短,蜷在水底。第三盆才清了,毛巾拧出来的水透明着,落在盆底溅起的声音脆而干净。
      她把毛巾递过去。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迅速的,碰了就缩回来,仿佛那触碰本身烫了一下他。他把毛巾捂在脸上很久,毛巾底下的呼吸声浊而长,热气从布料缝隙里散出来。等他拿下来的时候,毛巾遮住的那部分皮肤洗干净了,露出底下偏白的底色,和脖子、耳后那些还沾着油污的地方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他的额头、鼻梁、颧骨、下巴,一样一样地从那块毛巾后面重新露出来,和十年前她记忆里的那张脸,终于对上了。
      换上新衣裳站在院子里的时候,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新衣裳是蓝布褂子,袖子长了半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手腕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可以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遮了大半天,那些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点在他脸上慢慢移着,从他眉心移到鼻梁又移到颧骨,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刘婶端了碗面出来搁在石桌上。面碗搁下去的时候碗底碰着石面发出一声实而温的钝响。手擀的面条细细白白的,码在清汤里,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半凝的,轻轻一碰就颤。葱花浮在汤面上,碧绿的一小片一小片,汤的热气从碗口往上蒸腾,在初秋的空气里散成薄薄的白雾。
      他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林飞亚从屋里出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去。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不自然,像是还不够习惯"有地方可以坐"这件事。她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竹筷的尖头还带着一点细碎的毛刺,她用手指捻了一下,把那根毛刺抹掉了,才把筷子完全交进他指间。
      "吃。"
      他低头夹起一口面。第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把这口面咽下去之前先咽了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面碗里的汤面线以看得见的速度往下降。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了一下,碗沿抵着下唇,肩膀开始轻轻抖动。他把脸埋进碗里,汤的热气把他的脸笼住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出声。石桌上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槐叶,贴在被碗底溅出的汤渍浸湿的桌面上,安安静静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碗见了底。他放下筷子,碗沿上干干净净,连一粒葱花都没有剩下。他擦了把嘴,手背蹭过嘴角的时候,那双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线,一圈一圈的,像树桩上那些被锯断后留下的年轮纹路。
      "姐,你走了之后,后妈没管过我。"
      "我知道。"
      "那房子后来漏水了。有一年夏天连下了半个月雨,房梁朽了一根,从中间裂开了。我不敢住,就搬去了修车铺。"
      "房子我修好了。"
      "修车铺老板管两顿饭。晚上让我睡在轮胎堆里。冬天漏风,我把废布条塞进窗缝,塞了又掉,掉了又塞。"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把目光落在碗底,手指搁在桌面上,指甲缝里那些黑色的纹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摊开在桌面上,像在给她看一样什么东西。
      "冷吗。"
      "塞了布条就不冷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老屋西间。林飞亚铺了四层褥子,最上面那层是新弹的棉花被,厚墩墩的,按下去一个坑,要很久才慢慢弹回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她铺,看着她把褥子的四角扯平、把被子抖开、把枕头摆正、把被头折出一道齐整的边。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每一个角都多拍了一遍,每一道折痕都捋得平直。
      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枕头是新灌的棉花,他枕上去的时候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之后,他的肩膀松下来了,像有什么拧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灯绳上。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半睁半闭,看着她。灯绳在她手里被攥着,悬着的那颗铜坠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节,凉的。
      "关灯了。"
      "嗯。"
      她拉了一下灯绳。咔嗒一声,灯泡里的钨丝在暗下去之前发了一瞬更亮的光,然后彻底熄了。黑暗从屋子四角涌进来,把一切轮廓都吞没了。房间里只剩下窗格子透进来的月光,薄薄一小块落在地砖上,银白的,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水。他的呼吸从暗处传过来,先是急促的,后来慢慢平了、慢了、沉了。她正要转身走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闷在被子里,但没有被被子挡住:"姐,你回来了就好。"
      她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格子照进来铺了一地白,她的脚踩在月光上,布鞋底压住一片亮光,抬起来的时候那片光又回到原处,完整如初。她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等到里面那个呼吸声彻底变成了睡梦中才能有的那种绵而匀的节奏,才轻轻把门带上了。门轴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合上的那一声轻得像一枚硬币落在厚厚的绒布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回到自己屋里,没有开灯。黑暗里她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槐树影子投在墙上,风一吹就动,影子摇过来又摇过去,像一只手在反复翻着什么东西。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她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气从鼻腔进入、往下走,落在胸腔深处,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被她慢慢地、匀匀地吐了出去。然后她把窗户合上了,插销插回去的时候金属碰着金属,一声极短的轻响。夜彻底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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