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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铺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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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是临街的一间。进门是堂屋,四四方方,地面夯得瓷实,撒了水扫过,干了之后留下一道一道的扫帚纹,平行地走着,像被风吹过的沙地。后墙根下堆了几摞旧瓦,瓦缝里钻出两株灰灰菜,一株高一些,叶片背面是紫红的,另一株矮些,贴着墙根趴着长。
墙是林飞亚自己刷的。石灰兑了水,刷子蘸饱了,一刷一刷地抹上去,手法生疏,有些地方厚了有些地方薄了,干了之后墙面像蒙着一层不均匀的白霜。她刷了第三遍的时候,手法已经匀了,刷子从左上角顺下去,一道压着一道,薄而均匀,收梢的时候手腕轻轻一带,留下一个干净的边。青砖地面是她从镇上拆老房子的工地上挑回来的,一块一块码在筐里拎回来,拼在泥面上,用木槌敲进去,缝隙里填了细沙。拼完了她蹲在地上用手掌按了按,砖面还留着刚铺好的凉意。
靠窗摆了四张八仙桌。桌面的木纹刷了桐油之后亮了一层,摸上去光滑温润,指腹蹭过去没有一丝涩意。柜台上搁了只白瓷茶壶,壶身上画了一枝墨兰,几笔素叶,收梢处轻轻一顿,像画完最后一笔的人在那里歇了一口气。壶盖沿磕了一小块,不细看看不出来。是她在旧货摊上花两块钱淘的。
匾额是镇上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墨色浓黑,落笔收得紧,"纳凉茶舍"四个字挂在门框上方,被太阳晒了一个下午,漆面已经干了,摸上去平滑而薄。挂匾那天刘婶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她问:"这名儿怎么跟你家胡同口那小院一个叫法。"林飞亚正在屋里擦柜台,抹布在台面上推过去又拉回来,头也没回:"那院子我从小坐到大的。"
开张那天门口放了一挂炮仗。捻子烧得短,炸了不到十响就断了,剩了半挂挂在门框上没有响,风一吹就晃。街坊来了五六个人,坐在桌边喝了碗茶就走了,碗底搁着零钱,钢镚儿落在桌面上叮当响了几声,有一枚滚到桌子底下,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才倒下去。刘婶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瓜子皮在她脚边拢成一小堆,她嚼着瓜子说:"飞亚你这生意能行吗。"林飞亚正坐在窗边泡第二壶茶,热水注入壶中,蒸汽腾起来在光柱里散成一片细碎的白,那些白汽颗粒在光里缓缓上升又散开,像一把被松开的手心里慢慢飘远的灰。她说:"行不行的,慢慢来。"
魏老头是第三天下午来的。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匾额,又看了看门框边那盆被晒蔫了的茉莉。茉莉的叶子卷了边,有几片枯黄的垂着,像一个人累极了却还站在那里。他看了那盆茉莉一会儿,然后迈进来,门槛绊了一下他的鞋尖,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坎,跨过去,在门口站定。
"有花茶吗?"
"茉莉、桂花都有。"
"茉莉一壶。"
他挑了靠窗那张桌坐下来。窗外的光斜斜地从他侧面照进来,把他面前的桌面切成明暗两半,他端茶的时候手刚好落在光里。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齐整。他端着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来。茶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碰着桌面,一声极轻的瓷响,像一颗豆子落进了空碗里。
那天他坐了一个钟头才走。茶碗里还剩了半碗,他没喝完。钱搁在桌角,一张整票,不多不少,不歪不斜。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人,是看墙。看那面刚刷过白灰的墙,看墙上那道光从明处移到暗处,又看那道光落在那排码着旧茶碗的架子上,把碗沿的阴影拉得细长。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时,门轴发出一声低缓的吱呀,像旧木器在梦里翻了个身。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她给他的茶总是比别人的烫一点,但烫得刚好,是那种能捧在手里暖一会儿再喝下去的温度。花生米也总是比别人的满一些,碟子边沿冒了尖,他吃完之后偶尔会把碟子拿起来底朝下空一空,空不出来的时候就搁回去,嘴角动一下,幅度很小,像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一截尾巴。
后来她才知道他姓魏,供销社的退休会计。老伴没了十年,儿女都在省城,一个人住在镇东头那排单位宿舍的一楼。他每天下午来,坐到四点走,风雨无阻。下雨的时候他打一把黑伞,进门先把伞收了靠在门框边,伞尖滴下来的水在他脚边洇一小团湿印子,等他走的时候那团印子已经干了,只在地砖上留下一圈比周围颜色深一点的轮廓。他走的时候会把茶碗搁在柜台一角,碗底朝上,碗沿朝下,干干脆脆的。
有一回她站在柜台后面看他走出门去,他在街对面停了一下,回过身来看了一眼茶舍的匾额,风吹着他的灰布衫角往一边偏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走。那天晚上她蹲在后院里泼洗菜水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些什么来,水花溅在墙根下的泥地上,暗成一片深色的湿痕,慢慢渗进土里,消失不见了。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湿痕一点一点变浅、变干,水渗进土里的过程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夜色正在铺开,从墙头慢慢落下来,盖住了院角那堆碎瓦和灰灰菜的轮廓。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