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4、第 4 章 镇东山

　　镇东山坡上的坟包沿着地势排下去，一排压着一排。新坟的白幡还没褪色，在风里翻卷着，旧坟的碑已经被草埋了大半。后山的风从坡顶灌下来，把枯草梗压弯了又松开，松开又压弯，像有人在反复翻着一本看不完的书。
　　她沿着土路往上走。鞋底踩在干结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浮土，落在脚踝上很快就看不见了。路两边的蒿草高过了膝盖，草秆干透了，脆的，她拨开的时候手背上划过几道细白印子，不疼，过一会儿就消了。
　　走到那块青石碑前面，她停了一下。碑面上的苔藓比秋天的时候又多了一层，绿褐色的，覆盖了整块碑面，把那些刻进去的字封在底下，像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她蹲下来，用手掌从碑面上方往下抹，苔藓被蹭掉一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她抹了第二遍，第三遍，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润的碎苔。"林李氏"三个字慢慢露出来，刻痕里还嵌着细碎的绿，一时剔不干净。
　　碑前的荒草长疯了，草茎比筷子还粗，根部盘结在一起，连成一大块硬硬的草皮。她伸手抓住一把往外拔，草根带着泥土从地面下翻出来，土块碎裂的时候发出细小的脆响。拔了十几把，手心勒出两道红痕，指节上沾了泥，干结在皮肤上扒得很紧。
　　供果从布袋里拿出来，两个苹果，一块发糕。苹果是她早上擦过的，皮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光一照就亮一下。发糕切了四方块，搁在带来的粗瓷碟子里，碟边磕了一小处，露着白茬。香是从兜里掏出来的，三根，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燃。风大，火苗刚蹿起来就被压弯了，她用手拢着，拢了很久，拢到香头燃出一截红炭才松开。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刚拍平的泥地上，陷进去两个浅浅的凹坑。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到碑前的地面。土是凉的，被昨夜的露水沁透了，潮气从地面渗出来贴着她的皮肤。
　　她说："妈，我回来了。"
　　说完了这三个字，她没有立刻起来。额头还贴着地面，闭着眼睛。风从她后颈灌进去，把碎发从发簪里吹散了几缕，落在她脸颊边上。香灰被风卷起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截灰白色的，落定之后没有什么重量。她过了很久才直起身。
　　站起来之后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坟。矮一截的碑，朝一侧微微歪着，碑面上"林建明"三个字被风雨磨浅了，"明"字那一横中间断了一截，像一道没写完的笔画。她蹲在碑前，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笔芯磨得钝了，她先用指甲把芯尖剥了剥，露出新的石墨。然后她歪着头，凑近了，在那个"明"字旁边添了一笔小小的"民"。铅笔灰顺着石面的细微纹路嵌进去，很浅很轻，雨水一次就能冲走。她又描了一遍。两遍之后，那个字看起来深了一些，稳稳地嵌在青石的肌理里。
　　她站起来，站在两个坟包中间。一个碑前摆着供果，新香的白烟正往上升；一个碑前空着，只多了一笔小小的铅痕。风从她左边吹过来又往右边去，把新香的白烟从她妈坟前扯向了山坡那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坡底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变暗，远处镇子上亮起了第一盏灯。她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两个坟包已经缩成两个模糊的轮廓，一高一矮，并排坐在山坡上，像是两个正在看晚霞的人。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鞋底碾碎了一颗干透了的羊粪蛋，细粉被风带走，转眼就散了。
　　她走了一段之后天又暗了一层。从这头看过去，那两个坟包还在山坡上，矮矮的，静静的，像两粒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的种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山坡往下蔓延，一直漫到她脚跟前。她踩着那些散落的光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