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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儿初现,撒娇卖萌 晨光刚照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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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照进院子,瓦片上的露水滴在井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热气扑到脸上就散了。昨晚睡得还行,硬板床硌得腰疼,但早就习惯了。天一亮我就起来扫地,把落叶堆在一起,又提了井水洒在地上压灰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的一角。
我翻开《礼记注疏》,纸有点潮,掀的时候要小心。刚读了一段,忽然看见墙角的藤蔓动了一下。
不是风。
那片老藤长在东墙根下,平时常有野猫钻来钻去。可这次不一样,像是有人从里面悄悄拨开叶子,在往外看。
我没抬头,手指按在书页边,心里却警觉起来。
接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跳了出来。
她光着脚,踩在青砖上没一点声音,一下子跑到院子中间,歪着头看我。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上各别了一个毛茸茸的狐耳发饰,一转头就晃。脸圆圆的,眼睛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就是我家主人吗?”她脆生生地问。
我没说话。茶碗停在嘴边,热气熏着眼睛。
她也不等我回答,直接“扑通”一声坐下来,盘腿抱着膝盖,脚丫子一晃一晃。“我叫灵儿!”她说,“以后跟你住了!”
我说:“谁让你住的?”
“我自己让的。”她仰着脸,“你救过我,我不走。”
我放下茶碗,看着她。小姑娘白白净净,看起来十一二岁,可说话不像普通孩子,倒像山里跑出来的精怪。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我问。
“三年前冬天,大雪封山,你在终南山脚下捡到一只快冻死的狐狸,用外袍裹着带回茅屋烤火。”她眨眨眼,“那就是我。”
我愣住。
真有这事。那时我还没落榜,游学路上遇到暴雪,在山坳里发现一只灰毛狐狸快不行了。我心软,抱回草屋用炭盆暖了一夜。第二天放它回山林,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不见了。后来再没见过。
没想到今天它变成小女孩来找我。
“那你怎敢随便变人形?”我皱眉,“修行不容易,乱用法术伤根本。”
她吐舌头:“我不怕!我又不是天天变,就是看你一个人太闷了,想陪你玩。”
说完,她蹭一下站起来,跑到书桌前,伸手就去碰摊开的书。
“这个字念‘礼’,那个念‘仪’,你读得好慢哦。”她拖着声音说,像哄小孩。
我伸手要拦,她已经抢过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脸,旁边写三行字:“灵儿真聪明”“主人读书笨”“我要吃糖糕”。
我哭笑不得。
正要开口说她几句,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嘟起,一副可怜样。“主人不要赶我走嘛……”她小声说着,身子一扑,直接钻进我怀里蹭,脑袋在我胸口拱来拱去,像只小动物。
我手僵在半空。
本想推开,但她靠得太紧,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乎乎的。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我念诗。那时候家里还有饭香,爸爸还在灯下教我写字。
我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行了。”我说,“不赶你。”
她立刻抬头,眼睛亮得吓人。“真的?你不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我抽回手,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她不管,原地转了个圈,红裙子飞起来,嘴里喊:“主人收留我啦!灵儿有家啦!”然后跑回墙角,扒开藤蔓,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糖渍梅子。
“我带来的!”她塞一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分你一个?”
“不吃。”我说,“酸。”
“你不尝怎么知道酸?”她噘嘴,硬是往我手里塞了一颗。
我捏着那颗梅子,红红的,沾着糖霜,看着挺好看。犹豫一下,放进嘴里。果然特别酸,牙都软了,我皱眉喘气。
她哈哈大笑,拍手跳脚:“我就知道!你脸都皱成一团啦!”
我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连我自己都吃惊。这些年住在小院,整天一个人,话少,笑更少。上一次这么笑,还是在贡院外听人讲笑话的时候。
她见我笑,更来劲,蹦到井台边趴下,对着水面做鬼脸。一会儿瞪眼吐舌,一会儿挤眉弄鼻,还拿手指在脸上画胡子。
“你看你看!我是丑八怪!”她扭头叫我。
“别闹。”我说,“水脏。”
“不脏!清得很!”她捧起水泼向空中,阳光穿过水珠,闪出一道小彩虹,“瞧,还能变戏法呢!”
我摇头,低头继续看书。才看了两句,她又溜回来,蹲在桌子另一边,下巴搁在桌上,双手托腮。
“主人,你天天看这些字,不累吗?”
“不累。”
“那你为什么不写诗?写诗多好玩!我昨天夜里写了首《月下啃鸡骨》,可有意思了!”
“你还啃鸡骨?”
“梦里啃的。”她嘻嘻笑,“醒来还想啃。”
我合上书:“你要是闲得慌,去把院角那堆落叶扫了。”
“不要。”她翻白眼,“扫地不好玩。”
“那你就不能在这儿待着。”
“能啊。”她理直气壮,“我可以坐着看你扫。”
我懒得理她,起身去拿扫帚。她立刻跟上来,一步不落,像条小尾巴。
“主人走路好慢。”她嘀咕。
“你才多大,懂什么叫慢?”
“我活了快三百年啦!”她挺胸,“虽然前二百九十年都在睡觉。”
我停下:“胡说。”
“真的!”她急了,拉我袖子晃,“不信你掐我一下,我要疼了就会现原形!”
“谁要掐你。”我甩开袖子,“越说越离谱。”
她撇嘴,不说了,突然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夹在指间一搓,叶子碎成粉末,随风飘走。
我看她一眼。
她马上装没事,哼着歌走到石桌旁,拿起我昨夜留下的折扇,两手推着在地上滑,嘴里还配音:“哒哒哒——马儿跑喽!”
那是我用了五年的扇子,扇骨裂了一道缝,我一直舍不得换。
我走过去一把拿回:“别当玩具。”
她缩手,不服气:“你都不爱惜自己,还管一把破扇子?”
我一顿。
这话轻,可听着重。
我低头看扇子,木柄磨得发亮,裂缝里有灰。它陪我走过最好的日子,也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现在却被一个小姑娘说成“破扇子”。
可她说得也没错。
我确实不太在乎这些了。
我轻轻擦掉灰,把扇子放回书桌,没说话。
她见我沉默,以为惹我生气,赶紧凑近,仰头看我:“主人……你别不高兴嘛。”
我不理她。
她绕到我身后,偷偷拉我衣角。我不动。她又轻轻拽,一下一下,像小猫挠门。
我还是不理。
她急了,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大声嚷:“我知道错了!我不玩扇子了!我不乱说话了!你别不要我!”
我身体一僵。
她声音有点抖,不是装的。她是真怕被赶走。
我慢慢转身,看她红着眼眶,终究心软。
“我没说不要你。”我说,“只是不喜欢别人乱动我的东西。”
“那……那我以后先问你?”她抽鼻子。
“嗯。”
“那你现在还生不生气?”
“不气了。”
她立刻破涕为笑,松开手,退后一步,转了个圈。“那我们和好啦!”她说,“我请你吃糖梅!”
我摇头:“你自己吃吧。”
她不依,又塞一颗到我手里。这次我没拒绝,接住了。
她满意点头,蹦蹦跳跳回到井台边,趴在边上照水。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主人你快来看!水里有鱼!”
“胡说。”我说,“井里哪来的鱼。”
“真有!”她招手,“游来游去的!银色的!”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只有我们俩的倒影。她指着自己的影子说:“这不是鱼吗?我摆尾巴呢!”说完还扭了扭屁股。
我笑了:“你这是癞蛤蟆成精。”
“我是狐狸!”她抗议,“狐狸比□□高贵多了!”
“我看差不多。”
她气鼓鼓站起身,叉腰瞪我:“你不许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那你生呗。”我转身要走。
她立刻追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晃:“主人你等等!我还没说完!”
我被她晃得站不稳,只好停下。
她贴在我耳边,小声说:“其实……我刚才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连鸟飞过来都不赶,心里有点难过。所以我就出来了,想让你笑一笑。”
我愣住。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低头踢石子:“你说你要清净,可清净久了,也会冷的吧?我想给你添点热闹……你不讨厌我吧?”
我没马上答。
风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又落下。槐树叶沙沙响,阳光照在她红裙子上,亮得刺眼。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
“不讨厌。”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出光。
“真的?”
“嗯。”
她咧嘴一笑,转身就跑,跑到院子中间忽然跳起来转圈,裙子飞起来像花。落地时,嘴里衔着一片树叶,取下来双手递给我。
“送你。”她说。
我接过叶子,正要道谢,却见叶面上有两个像墨迹一样的字——“平安”。
我心里一震。
这不是写的,也不是刻的,像是叶子本身的纹路刚好成了这两个字。
我看她。
她眨眨眼,装傻:“好看吧?我挑了半天才找到的。”
我没拆穿,把叶子小心夹进书里。
“谢谢你。”我说。
她嘿嘿笑,然后坐回门槛上,晃着脚丫子说:“以后每天我都给你找一片不一样的叶子,好不好?”
“随你。”我说。
她满意了,仰头看天,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我站在旁边,看她在阳光下晃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以前亮了些。
不是光线变了,是有人来了。
她不是客人,也不是仆人,倒像是本来就该在这儿似的。她一出现,打破了安静,可打破之后,又让人觉得,这安静本来就不该有。
我回屋泡了壶新茶,端出来时她已经蜷在门槛角落,头靠着门框,闭着眼,像在睡觉。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轻轻颤。
我轻手轻脚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怕吵醒她。
可她耳朵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瞄我一眼,又合上。
“我没睡。”她小声说,“我在听风。”
“听风做什么?”
“风里有故事。”她喃喃,“北边的风带来马蹄声,南边的风带着花香,西边的风有沙,东边的风有海……今天的风,是甜的。”
我喝一口茶,没接话。
她翻身侧躺,手垫在脸下,继续说:“主人,你知道吗?你这儿的风,以前是苦的。”
“哦?”
“嗯。”她认真点头,“两年前我偷偷来过一次,躲在墙外听了整晚。你整夜没睡,坐在院子里数星星,嘴里念叨‘是金子总会发光’,可声音都是抖的。那时候风经过你身边,都变得涩涩的,像药汤。”
我握杯的手顿了顿。
她没看我,闭着眼:“后来风慢慢淡了,变成白开水的味道。再后来,就成了现在的甜味。因为你笑了。人一笑,风就甜了。”
我没说话。
很久,我才低声说:“你听得太多了。”
“可我不说。”她睁开眼,冲我一笑,“这是咱们的秘密。”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
茶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远处传来卖糕人的吆喝,断断续续。巷子里有孩子打闹,笑声清脆。
她又闭上眼,小声哼歌。
我坐在她对面,捧着茶碗,阳光晒着膝盖。
这个早晨原本和以前一样——扫地、喝茶、读书、发呆。可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来了人,而是因为这个人来了之后,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她不会问我过去的事,也不会劝我出山,更不会讲大道理。她只是叽叽喳喳说废话,做傻事,闹得人心烦,可烦着烦着,心就热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红裙角,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伸手,把扇子从书桌上拿回来,放在门槛内侧,离她不远的地方。
万一她醒来想找,一眼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