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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虽千万人,吾往矣      ...

  •   “天色不早了,你……快把东西送去爹娘家吧。”顾言被谢蛮那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羞恼,耳根微微发烫,她垂下眼帘,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推了推谢蛮的手臂,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注视。

      “哦,好!我这就去。”谢蛮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后。

      她不敢再多看,慌忙端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盆,逃也似地朝门外走去。

      她不敢再多看,慌忙端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盆,逃也似地朝门外走去。

      “咚咚咚——”谢蛮敲响了父母家的门,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蛮回来了?快进屋里。”谢蛮的娘听见动静连忙开门,看见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一阵酸楚。她本以为以女儿的性子,不出几日就要回来哭诉讨钱,没想到竟能撑到现在没来找家里接济,这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娘,我昨日进山运气好,捡到只昏迷的鸡,让阿言炖了鸡汤。今天我们又卤了些猪下水,特意给您二老和小妹送过来尝尝鲜。”谢蛮笑着解释,语气里满是乖巧,像是生怕爹娘不信似的。

      “你看你都瘦脱相了!这些好东西你拿回去给你俩补补身子才是正经。”这夫妇俩好真是溺爱孩子,这谢蛮不过只是瘦了十多斤竟然被如此心疼,原主还真是个孽障啊!

      “娘,我减肥呢,瘦了才好。”

      “你这孩子减啥肥啊,胖嘟嘟的不挺好?”

      看着娘关切的眼神,谢蛮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前世养父母也是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扬起笑脸道:“娘,家里还有呢!我今天在山里采了些草药,还挣了一两银子呢,日子会好的。”

      “唉,你现在也是成亲的人了,该长大了。”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欣慰地点头。

      所谓的长大,从来不是岁月的馈赠,而是生活的锤炼。

      谢蛮转念一想要不是自己穿越过来,这原主真能‘懂事’?恐怕只会变本加厉的索取,最后逼走对她好的所有人吧。

      就算原主幡然醒悟,也不值得原谅。这样对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不公平。凭什么浪子回头就能金不换,坏人放下手中的刀就能立地成佛?

      谢蛮的目光落在娘那双布满老茧、正小心翼翼擦拭着泪痕的手上,心头那股尖锐的冷意稍稍缓和了些。她明白,眼前这位老人是真心疼她,哪怕这份心疼曾一度被原主挥霍得所剩无几。

      “娘,”谢蛮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原谅与否的沉重思绪暂时压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您放心,您就当以前的那个谢蛮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想好好过日子,把以前欠下的债——不管是钱还是情分,一点点还清。”

      她没说的是,所谓的“懂事”,对她而言并非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而是一场漫长且孤独的修行。

      她不需要谁的宽恕来证明自己改过自新,她只需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真正的重生,从来不是靠嘴上的忏悔换来的宽恕,而是用双手挣来的底气。

      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沉甸甸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那是混杂着欣慰与担忧的复杂情绪。她伸手拍了拍谢蛮的手背,那手掌粗糙却温暖:“娘信你。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从父母家出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温热气息。抬眼望去,不远处家里那盏顾言特意为她留着的灯正亮着,万家灯火里,终于有一盏是为自己而明。心底顿时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推开门,顾言正低头对付她昨日挖回来的魔芋块茎。谢蛮走之前已将洗净去皮的块茎在石臼里细细捣成浆,又舀几勺滤过的草木灰水搅进去,架上灶,边熬边用木棍不停翻动。

      灰白的浆液在碱水和高温里一点点凝成弹润的块状,她捞出来切好,因赶着出门,便嘱咐顾言后续再入清水漂洗几遍,直到那股呛人的碱涩味散尽——这块曾带着剧毒的野疙瘩,才算真正驯服成能下锅的食材。

      谢蛮凑近看了看,赞道:“头一回做就这么成功,你真厉害。”

      顾言手下没停,语气淡淡:“大半都是你弄的,我不过续个尾,算不得什么。”

      谢蛮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她已察觉顾言眼里的异样,大约是发现了什么。今夜灯火温软,不如摊开来讲。她定定望着顾言,目光灼灼:“阿言,我有话跟你说。”

      顾言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微蜷,随即点了点头。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谢蛮的声音沉静下来,“我不是原来的谢蛮。”

      谢蛮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水,沉下去,连回响都薄薄的。

      顾言没有抬头,手指浸在清水里,一遍遍拨弄那几块滑溜溜的魔芋豆腐。水声哗啦,又哗啦,像是替她拖住了那几息沉默。

      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像接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谢蛮怔了一瞬,悬着的心没落下来,反倒悬得更高了。"你……不想问问我什么吗?"

      顾
      言终于抬起眼,湿漉漉的指节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下,嘴角虚虚一牵,那弧度浅得像灶台边的水痕,落下去就没影了。

      "没什么好问的。"她说,"你比她对我好,就够了。"

      语气是软的,但谢蛮听得出底下的硬——那是一种客客气气的疏远,像隔着半条巷子打招呼,笑着,但绝不会走近。

      后来谢蛮才慢慢咂摸明白,于顾言而言,她不过是个熟了一点的陌生人。

      这个"谢蛮"能挣钱,会过日子,进门就把银钱匣子交到她手上,她便也老老实实地接着,拿她当东家待。

      灶上该做的活一样不少,铺盖该晒的太阳一趟不落,银子攒在瓦罐里,一天天厚起来,她心里那本账也一天天清楚起来——待到数目够了,寻个合适的日子,她就开口提和离。

      这是顾言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窄窄的,但走得通。

      她从小就爱读书。巷口私塾的老夫子见她捧着捡来的旧书翻来覆去地看,便偷偷塞了半套《四书》给她,又匀出每日散学后的半个时辰教她识文断字。那些年她躲在柴房后头默诵文章,墨是锅底灰调的,纸是包点心的粗草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藏着不甘心。

      后面爹娘不让她多花功夫在学习上,顾言嘴上应着,柴房里那摞纸却从没烧过。白天洗衣做饭,夜里等旁人都歇下了,她便就着灶膛最后一点余火的光,把白天默记的句子重新抄在裁好的草纸上。

      有时候手上沾着猪油,翻页时洇出半透明的印子,她也不在意,吹干了再叠好,塞进瓦罐底下的夹层里。

      这些年下来,那摞纸已经厚厚一沓了,字迹从起初的歪斜潦草,渐渐练出了清正的骨。镇上偶尔有卖旧书的货郎路过,她便拿攒下的鸡蛋换几本残册回来,藏在柴堆深处,得空就翻一翻。

      老夫子教过的她没忘,老夫子没来得及教的,她自己一字一句啃下来,实在解不通的,便趁去镇上赶集时绕到书铺门口,竖着耳朵听那些书生们切磋议论,偷偷记在心里。

      后来世道又变了一变。当今的陛下也是个女omega,登基头年就颁了国策,明明白白地写:omega可入官学,可赴科考,可入朝堂。那纸诏书传到镇上那天,顾言正蹲在院子里搓衣裳,皂角沫子沾了满手。

      隔壁妇人扯着嗓子喊她听,她没起身,低着头搓了几下,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全收了进去。水盆里映着她的脸,风吹皱了,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滑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成亲前那天夜里,她没像往常那样抄书,而是把瓦罐底下那摞纸全掏出来,一份份整理好,又按年月依次读过一遍。最后一张纸上她前几日才抄的,是书里一句话,墨迹还新鲜着:"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回瓦罐里,盖紧了盖子。

      灶膛里余烬将熄,暖意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裹着魔芋豆腐淡淡的碱香。顾言低头把沥干水的豆腐一块块码进陶盆里,指腹蹭过那弹滑的表面,心思却飘得远了。

      她知道,成亲不能改变她的命运。

      能改变命运的,只有那些年灶火旁一字一句啃下来的文章,只有瓦罐底下那摞越攒越厚的纸,只有她心里从未熄灭的那点念想。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顾言收回目光,把陶盆端到案板上盖好,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她没回0头,声音平平淡淡的。

      谢蛮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没动。她看见了顾言方才望着窗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那光跟灶火不一样,更清,更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

      她没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谢蛮先回屋歇下,两间屋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谢蛮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见灶房里传来极轻极轻的翻纸声,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桑叶。她盯着漆黑的屋顶听了许久,忽然翻了个身,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翻了个个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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