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份礼物 卡伦·阿本 ...
-
开下黄色禁区,天又暗了些,不过也很亮了,在这个世界,这里的太阳光——如果可以这么认为的话——几乎没有指示时间的意义。在一定的纬度上,它几乎常年保持这个亮度,除非到了最南边的维纳斯海,那里有昼夜节律,有日出月升,是最正常的一片区域。
但依然没有四季。
下了禁区我们就要轮换,但这里尘土飞扬,俨然一处异世的撒哈拉,她担心车轮会陷入一眨眼堆起的沙漠里,所以再度推迟了轮换。
她一脚油门,开到了临近绿洲城镇的一处泊车平台。
我点开手机,信号去而复返,于是我下车,她已经靠在车门上,全副武装地望着远处渺小的城镇,像是一个即将洗劫一切的恐怖分子。
我朝她晃晃我的手机,她这才转过脸来,简洁了当地说了个“NO”。
我玩笑说:“如果有一天别人得到了我的录音,而我们天人永隔,你也会想要听一听吧?哪怕只是去回顾一下我的声音。”
我看不见她的眼神,黑色几乎将她整张脸都覆盖起来,甚至于那一缕不够妥帖的头发被她塞进了帽子,我只能从她反光的墨镜上,看见自己一张畸变的脸。不过好在,她应该认真思考了我的话,哪怕我知道仅仅需要一个毫秒,她心里的答案就可以如同她在路途中那座三不管小镇的小便利店前救我于水火一样果决,可她还要装作自己是个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的愚钝之人,还要花数百倍于一个毫秒的时间来解释她的沉默。
她坚定说:“我不会让你变成她。”
“谁?”
“卢克雷西亚。”
“我当然不是卢克雷西亚——”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恐怕也听不了录音。”
我咬住自己的舌头。
她却掸掸自己肩上的灰,掏出自己的手机抛给我,“给他发消息吧。”
攥着她的手机,我却忽然理解这其实不是个发消息的好时候。就如同她一样,哪怕切萨雷退役了,他做的事情、接的活计已然是生死一线的要命勾当,在那样重要的时刻,他不能分心,也不能因为心里的牵绊而犹犹豫豫。军区向她隐瞒多年父母的死讯,她又要像军区一样向切萨雷隐瞒这条录音。
万幸她还是动摇了。
这从来不是体贴,她不需要这样的体贴,军区所有的监察人员、指导人员无一不紧张于她突闻噩耗的变化,担心于她过分迅速的衰落,可事实证明,她依然是那个诺亚,那个强得可怕的荣耀战神奥诺拉。
“谢谢你诺亚。”
“谢什么?切萨雷才该谢我。”
我笑笑,开始在她漫长的未接电话里翻找起切萨雷的号码。是的,没有备注,又没有备注,现实世界里她手机通讯簿里唯一的备注就是我,没有什么德夫林,也没有什么切萨雷。我径直翻到了他们在演练比赛上最后相遇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一则、也是唯一接通了不过几秒的电话——依然没有备注。
我给高度疑似切萨雷的陌生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刚要发送时却惊觉这是她的手机,怎么着也该以她的口吻。
“怎么了?”
“你有什么话要交代他吗?”
她抱着手臂想了想,然后从我手中抢过自己的手机,流利地删除了我编辑的内容,改成了简短的一句话发了过去。
“What?”
“Your phone number.”
我的手机号?她把我的手机号发给了切萨雷?
就在我确定的瞬间,我兜里的电话铃就响了。
疑似切萨雷的号码数字在屏幕上闪烁。
我似是能看见她得意地朝我挑挑眉,然后示意我接通这一则极其突兀的电话。电话一通,也幸好我光顾着点外放没有将屏幕贴近耳廓,那边一个车辆急弯的摩擦声,夹杂着一声咒骂几乎要刺破我的鼓膜。
“有何指教少校?很难相信我会接到您的电话。”
虽然是他打过来的,但我听电话那头的风声,还有轮胎地面摩擦的刺响,就没有多话,甚至想要推迟这通电话,至少等到他那里安定之后。但她似是读懂了我的心声,接管了我的手机,“切萨雷,我们需要见一面。”
切萨雷靠在已经碎掉玻璃的车窗框上笑出声:“莱昂少校,我们才分别了六个小时不到,当着你向导的面如此急切地约会我会不会不太好呢。”
我还没为切萨雷的玩笑感到尴尬,电话那边另一个开车的年轻男人在一声爆炸巨响里大骂:“Cesare You Shit!Shit!Shit!Shit!”
切萨雷叼着电话,似是他贵族的修养让他终于无法忍受如此粗鲁的指责,毕竟他只是向一个几乎不可能主动给任何人打电话的伟大的女人的问候一二就招致如此辱骂,哈哈,不过他对于这个比卢克雷西亚还要年轻的小伙子颇为包容,并且他在危急关头还要耍一耍风流实在混蛋,于是他抬枪——或许是民间改装的普通手枪,又或许是从不知哪里顺来的□□,朝着车后开了一枪。
然后我把手机挪得远远的,至少远离她的耳朵,也远离我。
又一声爆炸传来,我怀疑他们那里发生了世界大战。
“嗯哼。”切萨雷看着右后镜里的蘑菇云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收了武器,在气急败坏的小伙子勉强满意的安静里,重新与我们通话:“奥诺拉,你的向导不太礼貌呢。”
我朝她略带歉意地挑挑眉,于是我对情不自禁窥探切萨雷视野和想法的歉意就被稀释得微乎其微。
她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所以切萨雷,你打算拒绝?”
“哈哈,上帝听了都要发笑,谁能拒绝得了您莱昂少校?”
“时间地点。”
那里又是一个急弯,这回连切萨雷都低骂了一声,她不由得幽幽叹:“看来您惹上了大麻烦呢。”
切萨雷干笑一声:“过两天发你短信,如果我还有命的话。”
“发给卡伦·阿本德罗特,也就是现在和你通话的号码。切萨雷,如果你命大,你就会得到一个礼物,你会喜欢的。”
Gift.
来自卢克雷西亚、迟到的礼物。
只可惜切萨雷不能探得我或者她的心思,不然他将立时尝得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甜与涩。
切萨雷率先挂了电话,她便也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我最后呼吸了一口尚且清爽的空气,然后也钻进了驾驶座,调整起座椅和安全带,等车子被我缓慢发动、平稳地开始在公路上奔驰,她已经靠着135°向后倾斜的车座浅浅入睡。
切萨雷说,我们分别了不到六个小时,再加上现在的二十分钟,那就是整整六个小时,她确实应该很累了,累到或许可以一闭眼,就陷入一场好眠。
音乐放到了一首进行曲,鼓点过于激昂,如同打在金属车顶的雨。
是的,下雨了,黄色禁区里沾染的风沙都在此时被暴雨冲刷成一条条脏污的泥鳅,很快就顺着吉普车的金属外壳滑上了柏油路,不过眨眼之间,进行曲的鼓点也被这样的雨声遮掩,我们的吉普车已经焕然一新。
车厢里变得极其昏暗,我不得不降速防滑,而那进行曲很快被切成了一首有些抑郁的夜曲。钢琴清亮的声音在雨声中穿插,一直到她有些不适地在靠枕上偏了偏脑袋,我才听出来这是一首很有名的升C小调夜曲,来自某个被标记为“Music”的裂洞世界,那个世界的现时间,几乎是音乐的殿堂,跟着裂洞营战士平安回来的调查员如是赞叹,所以他们放过了那个世界,没有让人类创造的这一切艺术都化为乌有。
这首夜曲很短,只有不到四分钟,切歌的这一秒里,她睁开眼睛问我:“卡尔,你梦见了什么?”
“我吗?你睡得怎么样,做梦了吗?”
“没有梦。”
“那很好了。”
“所以你梦见了什么?真的与婚姻相关吗 ?”
听她提起了早先我用来打岔的话题,我笑笑:“是的,不过诺亚,我不想温习噩梦。”
她调整了座椅,变成了95°向后倾斜的舒适姿势,至少在这样的不啻于一场腐蚀雨雾的暴雨里,她靠着椅背,肘关节支着车门,如此闲散地看向我,“那么,和我聊聊你对婚姻的看法吧卡尔,我们有来有往。”
“我对婚姻的看法?”
“是的,路程还很漫长,你可以慢慢地说。”
我抿着嘴唇笑,她似是会错了意思,从后座上重新掏了一瓶营养液拧开了喂到我的嘴唇边。当然,我不会拒绝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好意,就着她的手干完了近乎三分之一的液体,不过的确,我确实有些口干舌燥,而她永远都能如此及时地体察我的心意,如同车外的雨。
看来她很想知道我的看法了,只是很可惜,我没有什么看法,不过我知道她只是想要消磨时间,她没有多么在意我对婚姻的看法,一如她对婚姻一样甚无所谓。
所以我说:“我没有看法。”
“怎么会?”
“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考虑过婚姻,我一直以为我永远也不会结婚。”
她也开了瓶营养液,菠萝味的,晃荡着瓶中的液体,她笃定地否定:“绝无可能,卡尔,你会结婚的,切萨雷会被剩下来、拉兹洛会被剩下来,你都不可能会是被剩下的那个。”
我十分震惊:“是什么给了你如此错误的感觉诺亚?”
她笑笑,我在她的笑里飞快地检索我大脑中所积存的资料,然后开始了我的论证:“联盟有过统计,是的,有人做过这样的调查还发表了权威文章,他们说几个军区结婚率最高是最开放的维纳斯军区,最低的也就是最寒冷保守的普鲁托军区;血统越纯粹、结婚的可能性越高,自然血统越混杂就越不可能结婚;语言方面,语言能力更强的人有更多的机会拓展社交圈,所以他们结婚的概率更大;还有性别,联盟系统公认为女性的人更易结婚,当然这也涉及到了男女比例的问题……”
她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挑眉:“然后?”
“然后学历,学历越高的人反而不易结婚,身体机能越好的也反而更不易结婚,一个是曲高和寡,一个是更易滥情。”
“不如说说兵种和职业,比如指挥、战士。”
“战士里的话,一线战士的结婚率一直为联盟人工控制在一定水平,倒不是因为他们都想要结婚,而是联盟需要他们优良的基因进行杂交实验……嗯……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就是这么个意思。其中,风穴营的战士基因尤为优良,但因为极品基因的严重短缺,所以风穴营的战士只会在退居二线后按照规章制度进行合法合规的辅助生殖试验,裂洞营次之,除了这两个地方,其余的战士品种里几乎少有纯人类存在了,所以除了参与生殖实验的一小批特殊的战士,其余的战士在婚姻方面就是自由人。”
我知道我说得有些偏题,但没关系,她对一些她所没有掌握的知识十分好学——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那么指挥呢?”
“指挥的话——”我想到了拉兹洛。
“乔治安娜和我说的,中级指挥一生平均要结三次婚,哪怕是四婚五婚他们也极其抢手。”
听见她如此戏谑的口吻,我略感尴尬:“嗯的确如此。”
“而且作为指挥,他们更可能成为哨兵们的向导,哨兵和向导的结合,一直占据指挥和战士的婚姻组成部分的大头。”
“确有其事。”
“所以你看啊卡尔,你现在已经是个中级指挥了,又是向导;虽然服役于普鲁托,但你的语言能力极佳,你不仅通晓当今世界的大部分主流语言,甚至裂洞世界的文明你也头头是道;虽然你性别为男,但你的血统已经十分优秀,至少比乔治安娜的对象来得纯粹太多;虽然你的学历很高,但你的身体机能不过一个普通单兵、低级战士的水准;可又因为你一个指挥却有低级战士的体格,再加上你全面的动手能力、你百科全书般的大脑,你漂亮的外形、风趣幽默又体贴忠诚的品性,还有你的军衔和工资,无论是从基因层面还是社会经济层面,你都是如此完美无缺,几乎没有谁会放着你不娶而转头要嫁给拉兹洛或者切萨雷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气都有些喘不顺。
她也笑起来,摘下眼镜时,还朝我挤挤眼,无一处不在等待着我对她这番突兀却又铺垫漫长的赞美的认同。
我的苦行僧,我的战士,我的荣耀,就这样努力地教会我去自恋。
“所以你凭何认为你不会结婚卡尔?你明明是最抢手的一个。”
我笑弯了眼睛也笑弯了腰。
我感谢雨下得如此之大,所以这样短暂的沉默也不算长得突兀,我避开她殷切的目光,直视着雨幕外灯光照射的前方,然后开始在心里反复地询问、质问、拷问自己。
卡伦·阿本德罗特,你为什么永远也不会结婚?
是不会?不愿?还是不能?
天上电闪雷鸣之时,我明确我要回避这个致命的问题,因为向内过于深入的剖析自我,会变成悬挂在雷电之夜的大树上的一副骨架。
我笑起来对她说:“或许……我们太忙了。”
忙得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人生问题。
我知道她并不在意什么真的答案假的谎言,所以她笑着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么下次休假,我们要往人群中扎堆了。”说着她又想,想到了又说:“这次也好,去解决完了马尔斯军区的麻烦,我们就往人多的城镇里去,或者就去热情奔放的维纳斯……”
我连忙提醒她不要忘了可怜的切萨雷和他千金难买的生日礼物:“不要忘了切萨雷,我们要当忠实的信差,以回报这一路美妙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