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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海面上 我们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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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又睡了过去,因为我又看见了德夫林。短短几个小时里就和如此频繁的和他单方见面,真是咄咄怪事,就算说给她听,一向无畏因而假作无知的她恐也要生出一些对预兆的迷信。
不过好在这不是场艳情戏,却书接上回,还是场情人分别的连续剧。
我其实不在现场——我当然不可能在现场,但我看得见听得见,恍如上帝,又仿佛她向我敞开了思绪门户。
德夫林请求她说:你不抱抱我么奥诺拉?下次再见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或许就要永别了。
然后她面无表情——其实她只是没什么表情的变化,她的初始表情绝对没有那么冷酷,面对如此特别多德夫林,我想再冷酷的战士也忍不住缱绻的柔软。
她展开手臂,德夫林就用力地抱住她。
我看见德夫林笑着轻吻她的头发,笑着,变戏法般从手心变出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素戒,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于戒指本身的材质恐也不算极其上称,但莫斯科似有若无的阳光照射其上,竟然酝酿出了一种特别的力量。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不谈它所代表的含义,就是它本身所包孕的能量,就足以让火眼金睛的她为之迟疑。
德夫林是个极其聪慧通透的人,所以他没有莽撞地要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而是又“变”出一条项链串上戒指,要带在她的脖间。
她不会拒绝的,这是如此奇特的一件神物。
当然她没有拒绝,德夫林顺势请求:备注我的号码吧,我给你打过电话。
他是如此狡黠,紧紧把握住了她一瞬间的高兴,也就是这一瞬间的高兴,促成了他的愿望。
德夫林走后,她把通讯用的普通手机扔给我。我一头雾水,她却指指屏幕:“德夫林。”
我点点头,点进去她红字满天的通讯录,然后轻而易举找到了德夫林的号码。是的,他的号码我倒背如流,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了什么,或许是我对着他的资料发呆过久以至于我的大脑得到了错误的指令而一定要记忆些什么。
她忽然问我:这枚戒指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我不解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问一个外人,但还是回应她:总归不会很短,一种稳定的能量蓄积装置、还要能够顺着心意化形、作为武器,我想就算是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那些巫师们也要费心劳神。
她看了我一眼:你没读到吗?
一愣,像是我真的读懂了片刻之前的德夫林的心思,我竟然流利地说出他酝酿已久的告白:他早早准备好了有勇气追逐你时所需要的礼物。
她挑挑眉:他不说出口。
我下意识回答:因为他怕你拒绝。
她笑笑:的确如此,没有任何关系能够保持,同样,也没有什么关系值得长久。
那你为什么答应保存他的号码?
An attempt.
我抿着嘴唇微笑,交还手机时却不慎点到了电话簿。空空如也的簿册里总算不仅仅让我一人孤寂。是的,在德夫林之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号码,而此刻,德夫林的“D”排在了我的“K”之前,取而代之成为了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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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走路,是的,我们在走路,穿越熟悉的街道,前往莫斯科接待酒店。我们才从酒店里出来前往军用机场送别德夫林,而他们的分别如此果断毫不拖泥带水,所以不过半个小时,我们去而复返。
但酒店大堂与去时不同,多了点温暖的色彩。
我几乎是一眼看见沙发上瞬间跳起来的一个小女孩——因为她艳红色、火焰一样的头发。
Mommy!
赛拉菲亚的头发有点卷,被人很灵巧地扎成了两条马尾辫,每根发绳上都粘着一颗金黄色的海星。随着她一蹦一跳跑过来,她的头发也一蹦一跳起来,她深蓝色的呢绒大衣领上别着的那枚金灿灿的海星胸针,也随之闪动起来,像是在阳光照彻下的海滩里随波逐流。
顺便一提,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是一片真正的海。
赛拉菲亚欢欣鼓舞,朝她伸出手掌:Mommy!
我的震撼几乎难以言喻,但不知为何,我知道我不是梦中的这个自己,因为梦中这个陪着她迎接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赛拉菲亚小姑娘的我,对于这样突兀而惊艳的相遇,习以为常。
赛拉菲亚没有扑进她的怀里,而是拉住她连忙脱下手套的手。是的,和赛拉菲亚那样洁白稚嫩的皮肤接触,她几乎是匆忙地卸下了手套,然后有些呵护得过分小心地接住赛拉菲亚小小的手掌。
她们摸着彼此的手指,赛拉菲亚仰头问:Mommy!Where is your ring?
戒指。
她的手上从来都不会佩戴任何饰物,但在我看向她的手指前,我的目光已经被一点刺眼的闪光攫取了一切。
戒指。
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素戒。天底下朴实无华的戒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却各有各的感情包蕴。和德夫林才送给她的那枚特别的素戒不同,这枚戒指闪亮得几近刺眼,尤其在我顺着手指、袖口、肩膀,一直看入他的眼睛。
她从领子里掏出一条项链,对赛拉菲亚说:Here you see.
不是德夫林的那枚。
赛拉菲亚抬头又向我打招呼:Uncle Karon!
然后她一手还拉住她,一手握住了自己父亲的手。
拉兹洛用唯一得闲的手与我握手:许久不见。
“我”微笑:许久不见。
无论在现实还是梦里,她对拉兹洛的态度一如既往,对于这样没有通知的惊喜,她更难以表露出几分虚伪的高兴,她问拉兹洛:这么突然?
拉兹洛没来得及解释,赛拉菲亚就说:I miss Mommy.
对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她只能微笑:I miss you too.
赛拉菲亚紧紧拉着父亲母亲的手,朝我眨眨眼睛:Goodbye Uncle Karon!
我朝赛拉菲亚挥挥手:See you next time.
她从不和我告别,所以就这么牵着赛拉菲亚和拉兹洛一起走远,但她打开了思绪的阀门,不仅是她的,还有赛拉菲亚的,刹那,我听见一年前的赛拉菲亚哭着问拉兹洛:为什么妈妈从不和我们在一起?为什么妈妈不爱爸爸?为什么妈妈要和卡伦叔叔形影不离?
拉兹洛回答说:这是爸爸的错。妈妈是个很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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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病了卡尔。”
我下意识反驳:“没有,只是一场梦。”
她缓缓靠边停车,眼前又是一场沙暴。
“噩梦?你真的很少做噩梦。”她解开了安全带,反手往后座上掏来一瓶原味营养液拧开,“这是有什么预兆吗?”
有些经验丰富得堪称移动国宝的指挥的有些梦已经被证实为“预知梦”,我偶尔能预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需要各种各样的现实征兆拼图,单单凭借一个荒诞得有些疯魔的梦而要对她的未来指指点点,我没有这个本事。
“不。”
“与我说说吧卡尔。”
我的双眼重新聚焦,这才看见她拧开的营养液已经递在了我身前。我接过瓶子,她重新靠回了驾驶座,也不知道是她还是我碰到了这只音箱的什么按钮,“刺啦”一声,像是古老的磁带机开始疯狂倒带,一些陈旧的、代表过去的声音逐渐在电流声里清晰起来。
我一个激灵差点打翻手中的营养液,在她深沉的目光注视下,音箱那头响起了两声清脆的鸟鸣,然后是桌椅拖动的闷响,最后,短暂的一阵起伏不定的呼吸声里,一个甜美得过分柔软的女声响起:
“生日快乐切西,我没有弄错,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和她的目光相对,随即,我下意识地要去对表,却又听见音箱那头的姑娘笑说:“不过当你听见的时候,你的生日应该早就过去了,切西,生日是如此值得纪念的日子,你却总是忽略。”
“昨天是我的生日,你问我想要的礼物,我让你欠着,以后再送给我。好了,这个‘以后’到了,就现在,我要你过生日切西。是的,你没有听错,我不要你带我去海上见识风暴了,维纳斯的海区一点也不美好,就在这里,我已经见到了真正的大海,还有大海上真正的风暴。切西,我能告诉你我喜欢这个地方吗?虽然这里凶残粗暴、也处处藏匿着阴谋血腥,但是切西——”
她已经哭了起来。
“在这里就好像我生来就属于这里,没有毒素、没有污染、没有怪物。切西,如果我们不能一起回去,那么我希望你知道,我喜欢这个地方,留在这里,是我的意愿,不要责备自己,也不要无谓地寻找。好了切西,生日快乐,你知道窗外的夕阳照射在大海上究竟有多么好看吗?这里有一台维吉纳琴,嗯,不是钢琴,但它们又很像,给你听听我学会的曲子,那个波金纳教我的,希望你会喜欢。”
**
沙暴无法停歇,至少在这一曲短暂的“钢琴曲”中无法。沙暴中的时空裂洞也是如此脆弱无依,如同海上风暴中的一片夕阳。有好几次,不远处那条裂洞就要靠近我们了,像是要一口吞下我们的吉普车,却又在靠近的几米开外被沙暴撕裂。
是的,被撕裂,散成了一片金黄色的细沙。
一些特别的裂洞就像一面单反玻璃,从这里往里面的世界窥探,就像在看一幅画,动画,油画,一部电影。里面的世界如此奇妙,如此与众不同,像是我最近在读的那本古书里的一把手持镜,正面,枯骨也可变作美女,反面,美女立时化为骷髅。书中一个配角因为沉溺于自己对美女的色欲而精尽人亡,想来在这里,过分迷恋裂洞中的景色,也不会招致更好的结局。
眼前这条裂洞里的世界,应该步入了一场绚烂的夕阳,不然如此贫瘠的沙暴里,绝无可能出现这么一场盛大的海上日落。
我从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海上日落,就算我亲自去了维纳斯的海边,那里也不是真正的大海,这个世界也不存在真正的太阳。
可此刻我确信,我看见了。
金色黄昏,从一片风暴中诞生。
录音很快就结束了。
这是最后一首,所以音箱自动跳回了第一首热情的桑巴,在这样一片动感的火热里,我翻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开始在通讯里翻找号码,“我要给切萨雷打电话。”
然后我记起我从来没有和切萨雷通过电话,我和他是真正的点头之交,我们也绝对没有通话的必要,他那么桀骜不驯一如她的性格,应该也不会接通一些陌生的骚扰号码。
她说:“这里没有信号。”
我忽然舒出一口气。
是的,黄色禁区是生命的禁区,自然也会是所有人工科技的禁区,如果这里能打通切萨雷的电话,那么城镇就将拔地而起。
她自己掏了瓶营养液,“咔哒”一声拧开盖子。
我问她:“是卢克雷西亚?他的向导。”
“嗯,她的头发比她的声音还要柔软。”
是金色的。
卢克雷西亚的头发是金色的,如同眼前不可能存在、却的的确确辉映于视网膜上的、金色的夕阳。
“我们什么时候归还音箱?”
她含着口中还未咽下的营养液,拧紧了空瓶子,片刻,她答:“这等同于赠送。”几秒后,她又补充道:“他是个出手很阔绰的人。”
“诺亚,他需要听到这段录音……这,对他很重要。”
“我们重逢的时间全凭天意,如果上帝不愿,那么刚才的相遇就是今世的诀别。”
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悲伤,如同梦里的德夫林一样,但他笑着也能轻松说出这样的悲伤,我却如鲠在喉。确实,我们和切萨雷甚至不是一个军区的,一个军区的军人尚且无法时常相遇,更遑论已经从一线退役的切萨雷,我们再没有合作的机会、也不可能有偶遇的可能,甚至于他行踪不定,再不受任何管束,没有人能轻易找到他。
“可以走了。”她放下瓶子,系上安全带,重新发动了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