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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渺小与特别 “你尝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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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渭安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依旧是源源不绝的“咔嗒”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您想让我诚实?”
花常没说话。
陈渭安戏谑地笑笑,“保持诚实是需要资本的,运气好的人才有资本诚实。像您这样高高在上,不用考虑别人想法的人,当然可以坦坦荡荡的。可我不一样,我的生死都攥在您手里,您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我的性命,我对您诚实,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花常眉头蹙了一下,“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陈渭安一时没忍住,话说太透了,有些后悔。他不再看他,搂紧斗篷走向操控台的另一边。
“如果你能感知到我的心,”花常忽然说,“你就会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
脚步停住了,陈渭安有些疑惑又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不要怕我,”花常上前几步,“我对你不好吗?”
他抬起手想要碰下陈渭安的脸,但对方偏开了头,在滑动中,他的食指碰到了陈渭安的嘴角,是柔软的触感。
陈渭安看了眼操控台。虽然他自进红楼的第一天起,就想知道怎么操控超量机,想象着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了,可以回到自己所属的时代。
可他今天实在没心情。
“我今天不想学,我可以走吗?”陈渭安问道。
花常喉咙动了动,“可以。”
“谢谢,”陈渭安说完之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一开一关,整个空间又安静下来。
花常看向自己胸前,一种奇异又陌生的感觉从他的心脏处蔓延开来,痛感不强,更多的是一种搅拌撕扯一样的酸涩感,还有恐慌,这种感觉如此奇异,居然由酸涩的痛感中生出了丝丝寸寸的快感。
“你尝过心被搅动的滋味吗?”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等你尝过这种滋味,大概就能理解什么是情了。”
花常看向电梯的方向,又看向自己的右手。
片刻后,他将触碰过陈渭安的手指缓缓抬高,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陈渭安看着面前银灰色的电梯门,迟迟没有按升上去的按钮。
他今天没心情学什么东西,可他又没地方可去。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吗?
太寂寞了。
与其忍受那种寂寞,还不如找点事情做。
做了一番深呼吸后,陈渭安按了下打开电梯门的按钮。
面前刚出现一条缝时,光被两道门吸附扭曲着,将花常的身影投射进来,随着缝隙变大,光线传播正常了,陈渭安看到花常转头看过来,右手缓缓放下,目光由迷茫转变为惊讶。
他走出电梯,走到花常面前,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停下,说道:“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剩下的时间您安排吧。”
花常顿了一下,接着朝他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陈渭安感觉他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就那么慢慢走过来,然后抬起手伸向他斗篷上的系带,但刚一碰到,他又将手伸回去了。
“冷不冷?”花常说道。
“不冷,”陈渭安摇摇头,看着他身上薄薄的衬衫,“您不冷吗?”
“我不怕冷。”
陈渭安看向他脖颈上的皮肤,白皙紧实,没起鸡皮疙瘩,确实不像是冷的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咔嗒、咔嗒、咔嗒......”
“您那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陈渭安开口说。
“嗯,”花常看着他。
“想去2018年5月2日的某一时刻,应该需要小时、分秒之类的时间刻度吧,但这个操控台上没有代表时间的。”
“嗯,”花常看着他。
“而且时间刻度只不过是我们为了描述规律而约定的度量工具,不是时间的固有属性。我不知道超量机的原理是什么,但既然能用来在时空中穿梭,那它的作用原理肯定跟时空的本质有关吧?但时空中肯定没有一个点叫做2018年5月2日10点14分33秒,所以用惯常的逻辑去操控超量机肯定是不行的。”
“嗯,”花常还是看着他。
陈渭安吸了口气,“您再不开口教我,我就要胡言乱语了。”
花常忽然笑了。
“你说的很对,”他将手放在台子边缘,操控台上忽然弹出一个屏幕,屏幕上有无数运动的粒子,这些粒子呈不同颜色,有的凝聚成一团,有的忽而飞到团块中,忽而又飞到屏幕边缘,还有的在不断碰撞,发生分解。它们相互吸引、纠缠、冲突,在陈渭安眼中滑动出错综复杂的网络。
“这就是2018年5月2日发生在某个大学校园里的事。”
陈渭安一怔:“大学?”
“嗯,这是种古老的公共教学机构,年轻人聚在一起,由一些叫做“老师”的角色传授知识,在人工智能和芯片植入技术普及之后,这种机构就渐渐消失了。”
“哦,这是您过去的一段经历吗?”陈渭安看向花常。
“你对我怎么比对超量机还感兴趣?”花常看着他,食指在操控台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陈渭安一时语塞,憋了会儿气后只好伸出手,“您继续。”
“在谈到时间时,我们通常会用到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样的词汇,”花常继续道,“但其实这些词汇在时间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我们看世界的视角太模糊,才在不知不觉中将时间做了这样的区分。”
“您是指时间不是线性的,还是指时间没有方向?”
“两者都有。”
“看世界的视角模糊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经历当下时,知道的信息太少。比如杯子落在地上摔碎了,这是我们观察到的。可这一瞬间发生时,我们不知道窗外泥土里的一株小芽正在冒头,不知道照进窗户的阳光中有哪些粒子,也不知道地上的杯子碎片是哪些形状,组成它们的原子又是怎么运动的。我们知道的太少了,其实在这个杯子摔碎的瞬间发生了无数事件,可我们既感知不到也处理不了。如果我们能感知并处理这个世界上发生的全部信息,我们看到的现实就是这样的,”他指了指屏幕。
“微观粒子的随机运动?”陈渭安禁不住开口道。
“嗯,”花常点点头,“还有粒子运动间产生的相互干涉,不过这个是已经退相干后的结果。”
“这时候发生了什么?”陈渭安冲屏幕抬了抬脸。
“‘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骑着自行车在梧桐道上疾驰而过。”
陈渭安一怔,转头看向花常。
“而这个‘我’在世界某个角落时与周围事物发生的关联,就是我们所说的过去。这就是时间,时间本身就是关联。”
眼前的灯光很亮,陈渭安有些恍惚,身上的粒子好像随着这句话开始飘忽不定,跟旁边的操控台,跟四周的墙壁,跟花常的身体开始产生联系......
周身的温度突然下降了,他感到一阵战栗。
“冷吗?”花常靠上前来。
“没,”陈渭安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们需要把代表位置、动量、能量等物理可观测量的矩阵关联起来,用矩阵间的关联来定位我们想去的时间和地点,今天就到这里,走吧。”花常快速说完后冲电梯口偏了偏头。
陈渭安愣了愣,还想再看看操控台上的矩阵区域,花常的半个肩膀就挡在了面前。
“回去。”他低声说。
“哦,”陈渭安应了一声,游魂一样跟着花常上了电梯,升到顶层,然后从电梯里出来,穿过长长的议事厅,最终回到房间。
“喝点茶暖暖身子吧,”花常将一个茶色的小壶放在一个同样颜色的圆形加热器上,没多久小壶里就发出连续轻柔的“嘶嘶”声,温暖的蒸汽从壶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将矮桌上的这一小块空间加热了。
房间内很安静,陈渭安坐在他对面,眼睛看着桌面,或者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面容平静,整个身体微微晃动,魂魄像是出窍了,无形无质的魂魄一点一点地充满整个房间,蔓延到花常面前,然后缓缓穿透他的身体。
花常看着陈渭安线条清晰的眉尾,骨皮错落间熟悉却又总是出人意料的光影,恍惚入迷的眼神,还有总是让他抓不住,欲罢不能的细微表情。
他的视线在那表情的褶皱处和光影处流连半晌,最终落在那张红润饱满的嘴唇上。
周围的时空在流动,这副面容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里不断变动,一些片段也随之而来......
房间里的温度在持续升温,不一会儿,茶壶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冒泡声。花常伸手要去倒茶。
“您的过去里,有我。”陈渭安忽然说道。
花常心猛然跳了一下,他有些惊讶地望向陈渭安,像是自己的心事被当场叫破了。
陈渭安若有所思,“您的过去,是由我组成的,我的过去也是由您组成的,这种扯不开,摘不掉,互为关联的感觉很有意思。”
花常看了他一眼,将手收回来,刚收到身旁,记起要去倒茶,他又将手伸出去,但是什么也没做,就又收回来了。
所以茶壶还是在沸腾着。
陈渭安忽然将手撑在桌子上,整个身体往花常这边倾过来,眼睛很亮,“您刚才说的模糊视角真妙啊,如果我们什么信息都知道了,那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微观粒子的随机运动,不会有低熵源,也不会有熵增,这种状态跟另一种状态没有区别,也就不会有某个特殊瞬间,这样的世界得多无聊啊?”
他又将身体移回去,自言自语地说:“仔细想想真挺有意思,人人都想成神,人人都厌恶渺小,但就是因为我们渺小,有些瞬间才特别......”
夜里很静,外面是独属于秋夜的白噪音。
花常看着陈渭安,无所适从中夹杂着陌生的喜悦。
茶壶还是在沸腾着,此时已经由壶嘴发出轻柔的呼啸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