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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宇宙的响声 这里没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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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也忍着,”花常将视线收回来,对黑衣人说。
康云左右看看,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快走几步,伸手戳了下黑衣人,“哎呀,怎么没人来暗杀你呢?”
黑衣人脸快皱成小山了,他勉强回过头,“我早就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路上没人来杀我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戴着跟佛面鬼一样的面具?”康云问。
“衣服是他们给我穿的,面具是他们给我戴的,我本来在工地上好好干着活,他们说有钱赚,我就去了。”
陈渭安渐渐松了抓在他胳膊上的力度。他忽然对这人生出了一点怜悯心。
康云“唔”了一声,“你也是蝼台人?”
黑衣人说:“是啊。”
康云说:“他们可能会来杀你,我们可能也会杀你,你不怕吗?”
黑衣人忽然不说话了,沉默着走了一会儿,他忽然狠狠地跺了跺脚,低声喊道:“要杀就杀吧,老子苦了一辈子,也该苦到头了!”
他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此时因为他情绪激愤,动作很大,镣铐碰撞在一起发出了短促、冰冷的“铛锒”声。
陈渭安注意到,花常虽然眼睛朝向前方,可他已经没有在看路了。他的右手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上的骨节,脚步时快时慢,有时候甚至会短暂地停一下。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在权衡利弊,他在犹豫。
有时候他脸上甚至会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这种表情转瞬即逝,不易察觉,但在陈渭安看来简直像夜间雷雨天的闪电一样清楚明白。
几人默不作声地走着,前方很快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电梯,直通云霄。
此时还是清晨,等电梯的人不多,周围也就很安静。陈渭安鼻息间是潮湿地面的味道和清新的草木香,耳朵里是清冷的布谷鸟叫声,脑子里是各种混乱的想法。
他心情有些复杂。
这次出来没有抓到佛面鬼,甚至连他的踪迹也没找到,也不知道三军能不能在他下次作案之前抓住他。这个黑衣人明显是被抛出来给佛面鬼挡枪,引他们入局的棋子,但他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可真要带回去,怎么处理他呢?花常会怎么做?而且他们从那个街道上走过的时候,他哥一定看见他了......
快到电梯跟前时,花常忽然停住脚步,转头对黑衣人说:“你走吧。”
声音很冷,像是寒冬里的一块冰。
黑衣人和康云同样惊讶,纷纷看向他。
“你是说我?”黑衣人指着自己,眼睛里充斥着惊喜和不相信。
“你对我们已经没用了。”花常说。
黑衣人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倒了一切,他笑了起来,甩开陈渭安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转身就跑。
“铐子!”陈渭安喊了一声。
那人也不回应,也不回头,生怕跑慢一步对方就改变主意了。他就这么踉踉跄跄,又蹦又跳的,没一会儿就钻到一条小巷里看不见了。
陈渭安冲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花常。
花常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电梯。
康云转了转眼珠,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没再提出疑问。
电梯里空间很大,在里面滑滑板都没问题,除了中间一片空地,四周还围了一排椅子。椅子上零星坐了几个人。
电梯启动时,先是一阵明显的超重感,感觉身体变沉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摁向地板,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外面的树木,建筑都在迅速变小,然后街道脉络清晰地显现出来,最后连远处的高山河流也纳入进来了,整片城市变得规整小巧,像是能让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玩具。
陈渭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电梯打开后,他们面前是个长长的登机桥,登机桥两边都是封闭的。电梯内的所有乘客下电梯后,这层光质隔板就消失了,下一层的乘客升上来。
环状旋转器内部跟普通的车厢内部差别不大,往前往后看,地板都是平直的,往左往右看是一片刺眼的白光,走到窗户边坐下时才能看到下面城市的风景。
花常靠窗坐着,陈渭安和康云依次坐在他旁边。
陈渭安心里很难受,他的视线在旋转器内部转了一圈,只好看着下面的风景,想要转移下注意力。
下面已不再是大片的建筑,而是在建筑下方出现了河流,只不过大部分河流都被挡在窗框下面了,他往前凑了凑,还是看不全,他又往前凑了凑。
“要不你坐我腿上看?”花常忽然说道。
陈渭安一愣,发现他整个上半身横跨在花常腿上,将花常的活动空间挤压没了。对方正仰靠在椅背上,视线从下眼睑处看过来。
“不好意思,”陈渭安尴尬地笑笑,又坐回去了。
还没坐稳,旁边一根手指头戳了过来。
他一转头,看见康云嘴巴夸张地开开合合,又伸手指了指他,然后在空中打了个问号,耸肩摊手。
“你说什么?”陈渭安看了一会儿,说出声来。
康云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疯狂摆手。
陈渭安眼珠微转。其实他大概知道康云在说什么,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打什么哑语呢?”花常直起身子看向他们。
“哎呀,”康云感叹地靠在椅背上,“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陈渭安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也靠在椅背上,在花常看过来时,冲他挑了挑眉,又很快将头转向一旁。
花常看看他们,又靠了回去。
回到红楼后,康云跟两人告别。陈渭安跟着花常回到住处。
昨天那么大的雨,一楼门口的两棵花树像是完全不受影响,还是一副花团锦簇的样子,红色的小花开满了一树,甚至每朵花的位置都没怎么变过。
陈渭安忍不住走过去瞧了瞧,他以前怀疑上面的花都是假花,但经过仔细侦查后发现,都是真的。
可都过了好几个月了,这些花居然连位置都没变过,未免有些无趣了。
花常朝他看了一眼。陈渭安神态自若地从花树旁擦过,上了楼梯。
两人很快回到顶楼。
上次的任务据说他们完成的很好,而且陈渭安已经过了观察期,现在只要没有任务或者其他安排的时候,他都可以随意下楼。
虽然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而且跟跑酷似的又是爬墙,又是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他的胳膊腿现在都还酸着呢,但他等这个答案等的太久了,几乎再多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看到花常迈入台阶上的门口,转身消失在门后时,陈渭安立刻敛了笑容,转身冲楼梯走去。
红楼太大了,而陈渭安也不知道他该去哪里找答案。他先是在算博馆外围逛了逛,又去食堂逛了逛,从乱哄哄的食堂出来后又沿着小溪一直走,几乎哪里人多他就去哪儿。
他走的很慢,留意着所有迎面走来的人看他的神情。
有的客气疏离,有的饱含善意,有的细细打量,有的匆匆一瞥。但是没有一个眼神能让他感觉到对方认识自己。
他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实在累的不行的时候就坐到路边的椅子上歇会儿。
太阳很快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缓缓向西边滑过去。这整个过程,无论陈渭安什么时候抬头看,看到的都是一个晕乎乎的,没有清晰边界的白色光源。
后来太阳落下去时......与其说落下去,不如说是被灰白色的天空渐渐吞噬进去,四周极其无聊地暗下去了。
这里没有他的过去。陈渭安心想。所以无论他在这里待多久,都没法与他的过去一点点重逢。
心里挖空一样传来一阵闷痛。
陈渭安眼前一闪,忽然看到一棵茂盛到近乎磅礴的海棠花树。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此时直起身定睛一看。
树已经没了,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即将消散的黑影。
幻觉?
人的视觉真是奇怪,不论是真实看到的,还是幻觉,那些景象都会在视网膜上留下投射痕迹。
既然真的也留痕,假的也留痕,那还执着真假干什么?
想到这儿,陈渭安满意地点点头,拇指摩挲了下指环,调出一个显示屏来,然后在备忘录上写:红楼,下午五点,秋天,坐在小溪旁的长椅上,看到一棵茂盛的海棠花树。
刚写完句号,陈渭安瞳孔中突然出现一行代码,代码中间是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回来。
陈渭安撇了撇嘴,“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就不回去。”
瞳孔中又出现一行字:“你就坐在小溪边的椅子上,要我去接你吗?”
陈渭安想翘起二郎腿的动作一顿,往左右看看,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明天再出来逛。”
他站起身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红楼会热闹一阵,但是很快就会安静下来。
两人吃完饭,在房间里待到天黑,N39扔给他一件斗篷式的衣服,然后花常就让他跟着他走。
陈渭安只好披上斗篷跟上去,在心里琢磨对方要干什么。
结果花常只是穿过议事厅,站到那个电梯前。
陈渭安一怔,转头问:“有新任务了?”
“没有。”
电梯门开了,花常走了进去。
陈渭安皱皱眉,跟着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了。
“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陈渭安又问。
花常转过头来,“执令官需要学会使用超量机。”
陈渭安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以自己设定想去的时代了?”
“想什么呢,”花常身上的衬衫和长发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执令官在执行任务时去往的时代都是由系统直接锚定的,但是系统锚定的时间段是24小时,执令官需要调整到自己该去的具体时间地点。”
“哦,这么严谨啊,”陈渭安搂了搂斗篷,周围的气温明显下降了。
他看向电梯旁的显示屏,上次他们是在D1层停的,可这次D1这个数字滑过去了,他们停在了D2层。
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个像洞穴一样的广大空间。空间整体呈灰色,光线有些暗,但是能看清楚周围事物。
地面中央有个很大的高高的台子,台子周围很亮,地面平整干净,陈渭安走到跟前才发现台子上被分成了很多矩阵区域,每块区域内都有数量不同的银灰色按键,按键上的内容有数字,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拿脚步丈量了一下,这个台子应该是两米×三米的。
他站定脚,抬起头往上看。上面还有三层楼高,每一层楼上都摆了很多大型计算机。
脚步声暂停后,能听到空间中回荡着“咔嗒咔嗒”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陈渭安问。
“盖革计数器。”花常回答。
陈渭安没再出声,静静听了一会儿。
盖革计数器是用来探测伽马射线、贝塔粒子和一些高能缪子的。如果有伽马射线或者其他宇宙带电粒子穿过这片空间,计数器就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虽然长安建筑密集,科技发达,有很一小部分咔嗒声可能来自城市本身的放射性,但大部分一定都来自遥不可及的宇宙深处。
他们听见的是宇宙的响声。
关于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宇宙带电粒子从他身体中穿过这件事,陈渭安一直都知道。但当亲耳听到这连续不断的“咔嗒”声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其实一直都处于太空中,每时每刻都在跟宇宙产生联系。
“开始吧,”过了一会儿,花常说。
陈渭安看着他,没说话。
花常将一只手放到面前的台子上,“这就是超量机的操控台,如果你下次的任务是去2018年5月2日的某一时刻,某一地点,你会怎么做?”
陈渭安带着点探究式的眼神看着他。
21世纪是很古早的世纪了,根据资料库里的信息,超量机横跨人类历史两百多个世纪,而他们执行任务时,去的多半是一百世纪往后的时代。
可花常脱口而出的却是21世纪,人在不经思考时说出的往往是最熟悉的。难道他的家乡是21世纪?
N39之前说他没有名字......
花常忽然抬起手敲了下他的额头,“想什么呢?”
这一下敲的挺疼的,陈渭安捂着头“嘶”了一声,“我在思考。”
“没思考正经东西吧?”花常说。
“我在思考您提的问题。”陈渭安抬起头。
整个空间十分安静。盖革计数器一直在“咔哒咔哒”的响。
花常原本和他面对面站着,有一步之隔,此时忽然靠了过来。
陈渭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到了他的心脏上,让他不得不提高呼吸频率,以此来供应身体运转所需的氧气。
他看着他,尽力表现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陈渭安,”一道清冷的声音划过耳际,然后是一波又一波,划过来,“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乖,不再对我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