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肥猪拱门 元宵节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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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完，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宁静。
这宁静怎么说呢？像是热水瓶里的开水，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温度一点儿没降。刘伊平就坐在那里复制粘贴，从早到晚，手指头在键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在啃纸箱子。没人找他，他也不找别人。
但这种安静对王捌荒来说，跟坐牢差不多。
她这个人，你让她三天不说话，她能憋出毛病来。现在倒好，没有外出拍摄的任务了，她整个人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猪，浑身上下都是劲儿，就是没地方使。于是她开始在办公室里四处拱。
一会在池子上面问这问那，“这个文件谁放的？”“那个通知是谁发的？”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一会又跑到池子下面，拉几个人围成一圈，压低声音说话，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是副部长。副部长的存在感，不靠说话怎么体现呢？
李伊走路的样子，我们私下里都叫黄鼠狼。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是因为她那种慌张。每天进办公室之前，先在门口探头看一眼，确定没有危险了，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那样子就像过街的黄鼠狼，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打。开会的时候也是这样，找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那王捌荒呢？如果李伊是黄鼠狼，那她就是一头正在寻找松露的野猪。松露这东西长在地下，得靠野猪的鼻子去拱，去刨，去翻腾。王捌荒就是这样，在办公室里到处拱，到处翻腾，非得把什么东西从土里拱出来不可。
这天她又拱到我工位边上来了。
“叶凡，你看我这个方案写得怎么样？”她说着话，身子就探过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距离太近了。这个距离，如果是两个亲密的人在说悄悄话，那是合适的。但王捌荒显然没有这个概念，她跟谁说话都这个距离。问题是她嘴里的气味，怎么说呢，像是隔夜的韭菜盒子在密闭的塑料袋里捂了一宿，那味道是有形状的，有重量的，你甚至能看见它从她嘴里飘出来，像一团灰色的云。
我下意识地把头往旁边偏了一下。
王捌荒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她继续说她的，我偏我的。她再说，我再偏。到最后我的脖子都快扭成九十度了，她的脸还是离我很近。这就不是一个距离的问题了，这是一个物理定律的问题——不管你往哪边躲，那团味道总能找到你。
我在想，她是不是自己根本闻不到？还是闻到了，但觉得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味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这跟野猪拱松露是一样的道理。野猪拱地的时候，会在意自己把泥土拱得到处都是吗？不会的。因为它是野猪，因为它是用鼻子在寻找松露，这就是它的生活方式。
就在我以为她还要在我工位边上继续拱下去的时候，王捌荒干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她建了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长图制作群”。群里一共三个人：我，王捌荒，还有新来的设计张雪地。
我盯着这个群看了十几秒，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又要做长图？是哪位领导看上瘾了？还是说又是哪个部门心血来潮？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我当然不会第一个开口问，这种时候谁先说话谁就输了。就让那个群先亮着吧，我不急。
正想着，部门群里弹出消息。
“九点了，都进来开会！”周东升发的。
每周一的晨会，周东升叫它“部务会”。这名字我念了几遍，总觉得哪儿怪，但说不上来。后来我念得快了，发现了：部务会，汉语拼音的开头字母拼出来——B-U-会。不，会。
我赶紧把电脑版微信隐藏了，关掉屏幕，拿上本子和笔。韩存利已经开始往会议室走了，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烫得他在走廊里来回倒手。王顺比韩存利多一个步骤，他会在杯子里放几颗冰糖，等冰糖化了再进去。我呢，省去了沏茶这个步骤，直接接一杯凉水，拎着本子就进去了。
每次进会议室我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周东升一讲就是一上午。他什么都能讲，讲完了还能再绕回来。你永远摸不清他的逻辑线，就像你永远摸不清一团乱了的风筝线。所以大家进去之前都要做好充分准备，该上厕所的上厕所，该倒水的倒水，该放冰糖的放冰糖。要不然你坐进去，听着听着突然想上厕所，那就完了——周东升会看着你站起来，然后说：“叶凡啊，刚才我说的那些落的了地么？”你说你怎么回答？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野猪坐在我的斜对面，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水杯。那水杯小得可怜，放在她面前，跟她这个臃肿的身体极不相称，就像是一个成年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孩子的玩具。我盯着那个水杯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野猪，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一个大水缸旁边搁了一个小酒盅，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我正看着，野猪的眼睛也在看我。
那颗圆溜溜的眼睛，怎么说呢，里面的光是一动不动的。像什么东西呢？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N年前我在马来西亚，路边有一个卖飞饼的。我走到他面前说：“我要一个Roti Canai。”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一动不动。我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罗迪加奈”。他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开始做饼。
那个眼神跟现在王捌荒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没听懂，是在等——等你再说一遍，等你确认。
我在想，人类的智商大概是相通的吧？不管你是卖飞饼的，还是当副部长的，那个眼神骗不了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不只是说聪明人的眼睛会说话，蠢人的眼睛也会说话。蠢人的眼睛说得更明白，更直接，你看一眼就懂了。
我正在跟野猪对视，黄鼠狼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她是最后一个进办公室的。我一直在猜她每天早上在外面要做什么准备，是先在楼梯间里深呼吸，还是在卫生间里照镜子给自己打气？总之她进来的时候，那副样子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偷东西的。脚步放得很轻，身子压得很低，眼睛四处扫，确认安全了才往前走。等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又犹豫了一下，才下定决心似的推门进来。
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离我们最远。
当时我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她跟王捌荒坐在一起就好了。一个黄鼠狼，一个野猪——那不是开会，那是《狮子王》里的朋朋和丁满。朋朋是野猪，丁满是狐獴，黄鼠狼也算是狐獴的亲戚吧？我越想越觉得像，差点笑出声来。
好了，都坐定了。周东升清了清嗓子，正题开始了。
“咱们要做一个各个景区服务的稿子。”周东升坐在会议桌正中间，那个位置坐在那里，就像一尊佛。“这个稿子我跟捌荒商量了一下，由她牵头，然后张雪地来完成。我想还是用长图的形式，叶凡回来给看看就行。”
哦。
我顿时明白了。原来那个“长图制作群”是干这个用的。至于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长图，周东升没说，但靠我的联想能力，我能分析个七七八八。最近王捌荒这头野猪一直在找存在感，从办公室楼上拱到楼下，从池子上边拱到池子下边，再这么拱下去，恐怕大家都得被她拱出心理阴影。周东升给她找了这么个活儿，就是要让她当一回领导，享受一下“副部长权力的荣耀”。
王捌荒这个人，你得让她感觉自己很重要。你要是让她觉得自己不重要了，她就会想办法证明自己很重要。而她证明的方式，就是让别人不舒服。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点权力，哪怕是很小的权力，让她去领导一个人，让她去牵头一件事。这样她就有了用武之地，也就不会去拱别的地方了。
这招我懂，这叫“以毒攻毒”。
我简单说说以前我做那副马年长图是怎么做的吧。先跟资讯部部长说好，部长再给我一个对接人。我把我的需求告诉对接人，要什么照片，要什么数据，要什么文字说明，对接人去协调。等东西齐了，我开始做，做完了送审。该谁看就给谁看，看完该改就改，改完再送。就这么几个步骤，事情就结束了。虽然也麻烦，但那是流程上的麻烦，是工作量上的麻烦，不是你心里的麻烦。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王捌荒牵头。什么叫牵头？就是什么事都得经过她，什么事都要她点头。我跟张雪地之间不能直接沟通，得先跟王捌荒说，王捌荒再跟张雪地说。王捌荒怎么说呢？她不是传话，她是重新创作。我说“要一张景区的全景图”，传到张雪地那里就变成了“要一张能体现景区特色的、有冲击力的、让人一看就想去的全景图”。张雪地做出来了，王捌荒不满意，“这不对，我要的不是这个感觉。”你再问她什么感觉，她也说不出来，就说“你再改改”。
张雪地改了三版，王捌荒都不满意。到第四版，王捌荒说，“算了算了，还是用第一版吧。”
这就是王捌荒式的项目管理。
事情的加速发生在那个中午。
那天午休，整个办公室都关着灯。池子上面关着，池子下面也关着，整层楼静悄悄的。我睡在会议室里，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躺上去刚刚好。我闭上眼睛，刚进入那种将睡未睡的宁静状态，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叶凡呢？叶凡呢？”
那声音之大，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敲锣。那语气之急，像是有火烧了眉毛。
我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没理她。我想着，我不吭声，她找一圈找不到，自然就走了。这是对待这种人最有效的方式——你越回应她，她越来劲；你不理她，她反而没辙。
但我想错了。
王捌荒找了一圈，没找到我。按说正常人找不到就算了对吧？她不。她站在走廊中间，两手叉腰，想了想，然后开始挨个房间找。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八戒把师傅给弄丢了，正在满世界寻找孙悟空。“大师兄，大师兄！你化来缘了么？”
我当时就想，我给你化来个狗食盆子，你信不信？
大中午的，整个单位都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就她一个人在那嚷嚷。连周东升这种平时走路都带风的人，中午也是轻声细语的。王捌荒倒好，她根本不觉得午休制度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别人的午休是午休，她的午休是工作时间。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我了。
“叶凡，叶凡！你看我选的这几张图怎么样？”
一股令人烦躁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嘴里的臭气，同时向我袭来。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几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照片，像是随手一拍的那种。我能说什么？我难道还能像在大学上摄影课那样，跟她讲光影、讲构图、讲摄影者想表达什么？
“挺好的。”我说。
这三个字，是我在单位里用得最多的三个字。领导问你这个方案怎么样？挺好的。同事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挺好的。王捌荒问你这些图怎么样？挺好的。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堵墙，能挡住所有的麻烦。你说“挺好的”，对方就没办法再追问你了。你说“挺好的”，你就安全了。
但王捌荒不是一般人。我说“挺好的”，她听了之后，反而更兴奋了。她把手机收回去，又凑近了一点，“那你再看看这几张，哪张更好？”
我看了看，又说，“都挺好的，随便用哪张都行。”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吧？我不想聊了，我想睡觉。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潜台词是“请你离开”。但王捌荒不是正常人。她不但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了。
“叶凡，我跟你说，这个长图我觉得特别重要，我想做成那种……”
那个中午，她说了一个小时。
她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记住。我只记得那股味道，和她那张不断开合的嘴。那张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我在想，这就是野猪在拱地的样子吧？低着头，拱着鼻子，把土翻得到处都是。
那个中午，我成了牧猪人。
有了这一天中午的经验，以后只要王捌荒来了，我总要躲得远远的。不是我不尊重她，是我害怕跟她呆久了，会对火腿产生厌烦。火腿是人类美食史上的伟大发明，我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毁掉这个发明。
张雪地也开始受不了了。
那些日子，张雪地没睡好什么觉。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她都没踏实过。因为王捌荒会随时出现，不管是在线上还是在线下。上班的时候，王捌荒会直接走到她工位旁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图。她做的每一版图，王捌荒都要看，而且看得极其仔细。她会在图上圈出这个地方不对，那个地方要改，改了之后又说不对，再改回来。
下了班更可怕。微信群里，王捌荒随时会丢过来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晚上十点，有时候是十一点。张雪地不敢不回，不回的话第二天王捌荒就会说，“我昨晚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那种语气，像是一个班主任在质问一个不交作业的学生。
张雪地开始在微信里跟我吐槽。
“叶哥，她又让我改。”
“叶哥，她说图上的天空不够蓝。”
“叶哥，天空不够蓝是什么意思啊？”
我看了这些消息，心里替张雪地难受，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可管不了王捌荒。而且她是周东升指定牵头的人，我要是插手，反而显得我不尊重她。我只能在微信里安慰张雪地，“再忍忍，就快结束了。”
但我知道，还早着呢。
那些天，我每天晚上都能收到王捌荒的微信。不是让张雪地改图的那种，是另一种。
“叶凡，这个门怎么锁？”
“叶凡，会议桌上的话筒开关怎么亮着？”
“叶凡，办公室的空调是不是应该调到二十六度？”
“叶凡，垃圾桶里的垃圾是不是应该每天倒？”
每天一条，时间都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每天晚上走的时候，单位里已经没人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每天工作到晚上十一点呢？多大的工作啊？那副长图，按正常的工作量，三天就能做完。张雪地一个人做，两天就能做完。但王捌荒牵头，一周了还没做完，而且看这个架势，再做一周也做不完。
后来我才知道，她弄这个长图，没日没夜地干扰着资讯部、设计部，还有单位之外的很多人。
就像野猪共松露一样，拱了半天只找到一颗松露，但周围大片的土地都要被它祸祸一边！
我总说刘伊是凤雏，
也听有人说，凤雏百步之内必有一个卧龙。这话又中了。
刘伊+王捌荒=黄鼠狼子+野猪=凤雏+卧龙。
这俩人在一个办公室里，一个是慌慌张张的黄鼠狼，一个是横冲直撞的野猪。一个躲，一个拱。一个怕踩到地雷，一个专门制造地雷。一个不敢说话，一个说话不停。他们俩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不过一个倒了正面，一个倒了反面。
我写这些的时候，张雪地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叶哥，长图终于做完了。王姐说挺好的，不用改了，我终于解脱了。”
我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肥猪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