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元宵功略 我承认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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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在叙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加入了太多的主观情绪，但是我能叙述出来的应该只是九牛一毛，我只有不得以贯穿上下文时才叙述一下我为什么会这么厌恶周东升。
好了。下面就是一个快乐的章节了。
北方仅次于春节的隆重节日就要登场了。小时候这个节是没有假期的，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晚上回家吃顿团圆饭，然后在第二天时跟着爷爷一起跨过北安桥去看月亮，因为那一天的月亮是最圆的。忘了是哪天，正月十五成为了小长假，可以休息三天，但我在这个单位上班的十年里从未休过这个假。十年，十个元宵节，十个月亮，我都是在单位的剪辑台前透过窗户看的。月亮圆不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眼睛是圆的，因为熬夜熬的。
说快乐，其实也不快乐。但比起周东升那些事，起码这件事的结局是可控的，无非就是片子能不能按时出，出了能不能让领导满意。这跟周东升那套“你猜我下一拳打你鼻子还是打你眼睛”的把戏比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这组灯是这个区域！”
“我们来负责1至5灯！”
“根据我的经验，这个地方是分为三个区域的！”
会议室里几个人站在大屏幕前指手画脚，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幅公园地图。那阵仗让我产生了联想：霎时间，屏幕上的地图变成了南京地图。资讯部、影视部、拓展部的三位领导脑壳上似乎都多了绿色的钢盔。
“我来守住雨花台！”
“我带兵增援狮子山炮台！”
“我整个南京城固若金汤！”
坐在会议桌最中心的张蕾一声号令：“全军”出动，分为“海陆空”三军向灯会即将开始的公园奔去。
我则是这“百万大军”中的一只小队，手下有两员悍将，李茜七和刘伊，其中一个是号称“百战不胜”的一号智障“凤雏”。
好了，我还是正常说话吧。
这次我们去元宵灯会拍摄共分为三组，我、李茜七、刘伊、慕晗分成一组，慕晗为主播，主要介绍最宏大的五个灯组还有一条文创商业街。我主要拍慕晗，李茜七和刘伊负责拍摄空镜，她们俩具体谁拍哪我没分，因为我知道分了也没有用。最后姜德志归拢全部素材进行剪辑工作，由于成品要即时出，所以素材也要在现场通过网络极速地传。
在这方面我做出了详细的规划。
我跟自己说，人这一辈子，能吃多少饭，能走多少路，能遇到多少不靠谱的人，都是有定数的。我可能上辈子欠了刘伊的，这辈子来还。也可能上辈子我把她家吃饭的铁盆给踩了，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我和慕晗在广场拍摄时，拍摄完毕后，直接去第一灯组。此时的李茜七和刘伊拍摄完广场空镜后可以迅速来第一灯组拍空镜，这时候我和慕晗会去第二灯组。由此循环往复，当我们拍完五个灯组后可直接到我提前联系好的绿化办公室里去上传，那里有水有座有卫生间，关键是那里边网速快，是专线。
这个计划我用了三天时间来想。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我把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二十遍。每一个灯组之间的距离，走路需要几分钟，拍摄需要几分钟，上传需要几分钟，我都算得清清楚楚。我甚至考虑到了一万种意外情况：天气、人流、设备故障、慕晗忘词。但我没有考虑到第一万零一种。
我没有考虑到刘伊。
坦率地说，这不是我的问题。因为正常人类的大脑是无法模拟刘伊的行为逻辑的。她的行为逻辑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思维模式。如果说正常人的思维是线性函数，那刘伊的思维就是一只猫踩在了键盘上随机生成的代码，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输出什么。
我是千算万算也算不过“凤雏”。
当我拍摄完第一灯组之后，只看见了李茜七，没有看到刘伊。我问她干嘛去了？广场不就那一盏大灯么？
李茜七答：“她说自己拍的不好看，回去又重拍了。”
我当时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摄像机，看着第一灯组那巨大的灯笼，内心非常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心平气和的平静，而是绝望到极致之后的那种平静，就像一个人掉进了冰窟窿，挣扎了五分钟之后发现没人来救，就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往下沉。我看着那灯笼，灯笼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那个福字是倒着的，寓意福到了。我觉得这个福不是给我的，这个福是倒着走的，离我越来越远。
广场就那一盏大灯。就一盏。不是一百盏，不是十盏，是一盏。拍这个灯需要什么技巧？你把摄像机架好，对准了，按录制键，五秒钟，结束。这需要重拍吗？这跟拍一堵白墙有什么区别？如果连拍一盏灯都觉得“拍得不好看”，那她的人生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觉得“好看”的？她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今天这张脸拍得不好看，回去重长一遍”？
但我没有说出口。这么多年的职场生涯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话说出来，是你的错；有些话不说出来，也是你的错；但至少不说出来，你还能少写一份检讨。
从第一灯组之后，刘伊没有一个事能赶上趟儿。
这句话是一个陈述句，但它的背后承载着巨大的信息量。你让一个初中生随机蒙二十道选择题，他至少也能蒙对三四道。你让一个大猩猩在键盘上乱敲，它至少也能敲出几个字母。但刘伊不一样，她在“不赶趟儿”这件事上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她是一种天才，一种反向的天才，你让她做一件事，她一定能以最让你想不到的方式把这件事搞砸，而且这个“想不到”不是夸张，是真的想不到，因为你想不到一个人可以在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上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老实讲，我在第一灯组时已经放弃了。
不是第三灯组，不是第五灯组，是第一灯组。也就是说，整个任务刚完成了六分之一，我就已经放弃了。这在军事上叫“未战先败”，在体育上叫“开局投降”。但我不觉得丢人，因为面对刘伊这样的对手，投降不是软弱，投降是一种理性决策。你不投降，你就要花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更多的情绪去跟她耗，而这一切都是无效的，就像你试图用打气筒给一个漏气的轮胎打气，你打一千下，它还是瘪的。
但是在来之前，我已经和姜德志盘算好了。
那是一个还不算太忙的下午，我跟姜德志站在办公室后门吸烟。那个后门朝北，风灌进来像刀子割脸，但没办法，室内不让抽烟，公司对员工的健康很关心，所以让我们去外面抽，外面的空气好，PM2.5只有两百多，比室内的二手烟健康多了。
我跟姜德志是多年的老搭档。什么叫老搭档？就是你知道我的毛病，我知道你的毛病，我们都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对方在什么情况下会撂挑子不干。姜德志这个人，技术好，脾气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心太软。他总觉得每个人都是有救的，哪怕是一个已经报废了的人，他也觉得可以抢救一下。这种性格在别的地方可能是美德，但在职场里，这就是一种病。
“德志，我的胳膊可还伤着了。你知道的，除了和你上次打球我吃点止疼药，剩下时候我都不怎么敢吃，就忍着。”我说。这话是真的，我的胳膊有旧伤，阴天的时候疼，累了的时候也疼，吃止疼药伤胃，不吃又扛不住。但这个话我也是有所指的，意思是：你别指望我这次大包大揽，我干不了那么多。
姜德志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是是，我知道。这次你去悠着点，让刘伊多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让刘伊多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就像一个从来没养过孩子的人跟你说“让孩子多吃点”，好像孩子吃饭是一个机械动作，你把饭放到他面前，他就能自己吃下去。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孩子你喂到嘴里他都能给你吐出来。
“她能拍啥呀？后面一百个镜头让她拍，她会停顿在第一个镜头那犹疑，怕自己拍的不好。最后的结果是第一个拍得不咋样，后面九十九个没拍！”我说。
“要不这样。”姜德志从嘴里细细地吐出一口烟。
那天我们会让李茜七和刘伊拍同样的镜头，之后传回素材反正是姜德志剪辑，全部选用刘伊拍摄的，然后我再打一个电话告诉刘伊，你拍得不错，你看视频上全是你拍的空镜，从而起到一个鼓励的作用。
当时听完这个计划，我看着姜德志，姜德志看着我。我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我没有弹掉，因为我在想事情。我在想：这个计划，理论上可行，实践上离谱。但离谱归离谱，它至少能给刘伊一个正向反馈，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让她以后能够少一点自我怀疑，多一点自信。用虚假的表扬换一份真实的上进心，这笔买卖不亏。
当然这是我和姜德志的周密计划。
然。
现实是这样的。
当步步不跟趟儿的刘伊拍摄完最后一组空镜后，到我找的那间小屋子上传时，姜德志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嘴里念叨着：“素材还不来，素材还不来，已经快九点了。”
素材全部上传完毕后，我们准备回家。
出公园门那一刻，刘伊突然说：“我得回去重拍一下那个，我觉得我那个没拍好！”
她站在公园门口，背后是那个巨大的灯笼，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医生在跟你说“你得了绝症”，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我没有搭理她。我当时真想回一句：“你觉得你哪个拍好了？”但我没有说。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你跟刘伊说任何话，都像是对着一堵墙说话，墙不会回应你，但墙至少不会反过来问你“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刘伊比墙还不如，她会问你，问完了你还得再解释一遍，解释完了她也不一定能听懂。
当我因为不放心而返回单位，推开影视部大门，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
姜德志，嘴里叼着烟，皱着眉头虚着眼睛从一个名为“刘伊”的文件夹里找可用的素材。他的动作很有节奏：双击一个视频文件，播放，快进，皱眉，摇头，关掉，双击下一个。如此循环往复，像一个永动机。他的烟灰掉在了键盘上，键盘的缝隙里已经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下了雪。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个烟蒂，第四个正叼在嘴里。旁边的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两次，是他老婆打来的，他没接。第三次亮了之后，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机。
我当时差一点憋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笑是很复杂的笑。它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但我不说出来你看果然是这样”的笑。这种笑里面包含了幸灾乐祸，包含了同病相怜，包含了一种深沉的对命运的无奈，还包含了一点点对姜德志的同情——但不多。
因为我知道，这个主意是姜德志自己出的。谁出的主意谁自己承担。他当时说“全部选用刘伊拍摄的”的时候，我就想问一句“你确定吗”，但我没有问。因为我是他的搭档，搭档之间的默契就是：你做了决定，我尊重你，然后我们一起承受后果。
所以在那一刻，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那里翻素材，心里想：找不出来可用的素材，你就是自己去AI生成一下最后也得出成片。主意既然是姜德志出的，那姜德志就得自己承担全部后果。
当然，我也会履行我之前的承诺，给刘伊打上一通电话。
我从摄影部退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那盏灯下面，掏出手机，拨了刘伊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刘伊接了。
“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刘伊，”我说，“今天你拍得不错，全用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我几乎能听到她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她在想：真的吗？真的全用上了吗？我拍的那些真的能用吗？
“嗯!我觉得吧？如果不是你着急回来，我把再补一些没拍好的画面就会更好了”她终于说出来了，但这个回答有一次准确地超越了我的思维维度。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元宵功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