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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噩梦 小羊睡不好 ...


  •   第三天傍晚,周叔终于忍不住了。

      纪寻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兔子童话书,羊耳软软垂着,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指尖按在纸面上隔了好几秒才翻过去。周叔从厨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瞥了他一眼,脚步停住了。

      "小寻。"他端着水杯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仰头看纪寻的脸。暖黄的落地灯光照过来,把那副面孔照得一清二楚——眼窝下面两片淡青色的阴影,眼皮比前几天浮肿了一些,瞳仁里没神,像是一整夜没睡的人硬撑着睁着眼。

      "怎么了周叔?"纪寻抬起眼,声音有点哑。

      "你这两天没睡好?"

      纪寻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垂下,手指在书页边缘反复摩挲。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羊耳微微压平了贴向头皮。"没有……睡得挺好的。"

      "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帮子底下了,还说挺好。"周叔的语气不重,但目光里的担忧压不住。他伸手探了探纪寻的额头——不烫,但皮肤比之前凉了些。"你每天晚上都干什么了?屋子太吵?被子薄了?还是……做噩梦了?"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时候,纪寻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周叔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他站起来,叹了口气:"等着,周叔给你煮杯安神茶。喝了好好睡一觉,明早什么都别想。"

      他转身往厨房走。背后,纪寻抱着那本兔子童话书缩在沙发角落,下巴搁在书脊上,羊耳低垂,看起来小小一团,像某种受了惊又不敢说的幼兽。

      安神茶端上来的时候是温的,泛着淡淡的薰衣草和洋甘菊气味。周叔在里头加了半勺蜂蜜,搅匀了,递到纪寻手里:"喝完早点上楼,泡个热水脚再睡。"

      纪寻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睫毛被水汽润得湿漉漉的。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喝了大半杯之后把杯子搁下,仰头冲周叔弯了弯嘴角:"好多了,谢谢周叔。"

      "行了,上楼吧。"周叔把杯子收了,"先生今天回来晚,不用等他。"

      纪寻点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慢吞吞地往楼梯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羊耳晃了一下:"周叔——"

      "嗯?"

      "如果我做噩梦……能去找你吗?"

      周叔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柔成了一团。他擦着手走过来,站在楼梯底下仰着头看纪寻:"当然能。周叔住一楼走廊最里面那间,门不锁。你敲就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生那屋也在二楼,你要是怕得厉害,敲他的也行。"

      纪寻笑了笑,没接话。他转身往上走了,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很轻很慢,背带裤的带子在背后松松地垂着。

      夜里十一点。洋楼安静如常。

      纪寻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房借来的地图册,他翻到市区的页面,食指沿着城南码头那一带慢慢画了一条线。脚底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走路时不怎么疼了,但他白天还是尽量少走,省得破口又被撑开。那本名册的事他还没等到机会——赵庭这两天没登门。但周三快到了,他不能只指望等。

      他把地图册合上,塞回书架,关灯躺进被子里。

      十分钟后,他坐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头发蹭得乱糟糟的。羊耳压平又竖起来,竖起来又压平,来回了四五次。

      然后他下床了。赤脚走到门边,拧开门把手,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走廊尽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木地板照出一小片暖色。岑叙的卧室在走廊另一端,从门缝底下看,灯已经关了。

      纪寻踌躇了一下——明面上踌躇,暗地里精准计算步数和停顿时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赤脚踩上走廊,一步一步,很慢,很轻,走到岑叙卧室门前。

      他抬手,极轻地敲了一下。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力道更小,带着那种"不敢使劲又实在撑不住"的犹豫。门里传来一点动静,然后是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门开了。

      岑叙穿着深色的睡袍,头发微乱,肩颈线条在暖黄的走廊灯光里被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明显已经睡了,眉心还带着被吵醒时浅浅的褶皱,但目光落在门外站着的人身上时,那褶皱迅速化开了。

      门口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米白色睡衣睡裤,衣摆大了一码,下摆垂到大腿,赤着脚,脚趾在微凉的地板上微微蜷着。他的羊耳完全压平了,紧紧贴在头皮两侧,耳尖朝后,是兽类极度不安的信号。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碎发被汗黏了几缕在眉心。最显眼的是那张脸——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泛着粉,嘴唇微微发抖,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看见岑叙开门,肩膀猛地一缩,像是想往后退又不敢退。他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沙哑破碎:"先生……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岑叙蹲下来,和他平齐。

      "怎么了?"

      纪寻的嘴唇抖了两下。他的眼泪好像一直忍着、咬着牙忍着,岑叙蹲下来的那一刻防线彻底塌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睡衣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想说话,但一张嘴先是一声被压住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赶紧用手背捂住了嘴,把后面的声音堵回去。

      "我……我做噩梦了……"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气音里全是湿漉漉的颤抖,"梦到笼子……好多人被关在笼子里……铁链子拴着脚踝……我摸到他们都好凉……"

      他又抽了一下,羊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头皮上。眼泪根本止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淌,他用手背去擦,擦得脸颊更红了,手上的水迹又蹭到了耳朵尖上。

      "——然后我醒了。我醒了还在发抖。"他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岑叙,声音小得像从喉管里挤出来的,"我不敢一个人待着……对不起……"

      他站在门口,赤脚、发抖、满脸泪痕,整个人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薄得像一片纸。

      岑叙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拉开了门。

      "进来。"

      纪寻犹豫了一下,脚趾在地板上蜷了又松。他吸了一下鼻子,迈过门槛,走进了岑叙的卧室。

      卧室很大,比他房间大出一倍还多。深色木地板,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暗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暖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淡的、木质调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雪松似的冷香。

      岑叙已经回到床边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床铺:"上来。"

      纪寻慢慢走过去,爬上床沿,缩在被子里,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脚缩在睡衣裤腿里,只露出一张被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羊耳还是压平的,但尾端稍微抬起来了一点点——像是知道这里安全,开始慢慢放松的迹象。

      岑叙靠在床头,低头看着他。

      "梦到什么了?慢慢说。"

      纪寻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湿漉漉的:"笼子……好多铁笼子叠在一起,像仓库里那种……我在里面,旁边也有人,都在哭。然后有个人过来拉铁链——"他停住了,睫毛剧烈地颤动,"我就醒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含混地吞进被子里。过了几秒,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手指攥住了岑叙睡袍的袖口——力道极轻,像怕一使劲就把布料扯坏了。

      "先生……"他的鼻音浓得化不开,"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

      他仰着脸,琥珀色的瞳仁里还汪着泪光,在夜灯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蜜糖。他的鼻尖微微抽动着,像是确实在辨认什么气味。攥着岑叙袖口的那只手很凉,指尖无意识地往前探了一点,指腹轻轻蹭过岑叙的手腕内侧,再往前——他微微直起上半身,鼻尖凑近了岑叙的颈侧,距离腺体位置只剩不到三寸。

      羊耳尖轻轻颤了一下。

      岑叙偏头看了他一眼。纪寻的呼吸很轻,鼻尖凑过来的时候气流拂过他的颈侧皮肤,温温的,带着一点奶糖的甜味。那张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显得更幼了,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落的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认真辨认什么气味。

      岑叙没躲。

      "是信息素。"他说,声音被夜灯衬得又低又软,"Alpha的。"

      "Alpha……"纪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那种孩子气的、初次听说一个词的好奇,"就是先生这样的吗?很厉害的人?"

      岑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厉害。就是一种性别分类,人类里也有。"

      "那这个味道……"纪寻的鼻尖又动了一下,这次离颈侧更近了些,几乎触到皮肤,"是每个人都一样吗?"

      "不一样。"岑叙说,"每个人不一样。我的大概……雪松,混一点苦橙叶,简单来说,是乳香。"

      "雪松……苦橙叶……乳香"纪寻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记。他的鼻尖终于退回去了,但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没松。他把脸贴在岑叙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彻底松开,松松地搭在布面上。

      岑叙低头看着他。那张幼嫩的脸贴着自己的手臂,泪痕还没干透,脸颊上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水迹。羊耳从压平的状态慢慢恢复了一些——耳根不再紧贴头皮,尾端微微翘起一个松懈的弧度,绒毛扫过岑叙的睡衣布料。

      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了。

      岑叙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覆在羊耳上,温热干燥。纪寻在睡梦中动了动,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含混地哼了一声,翻了个面,脸朝他的胸口埋了进去。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浅。

      但呼吸均匀的那颗脑袋底下,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胸腔里转了一圈,落进记忆最深处。

      雪松混冷麝香。和当年掳走族人的那个Alpha身上的气味,有七分像。

      他记下来了。

      岑叙的卧室里一片安静。小夜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被面上,一大一小两团,交叠在一起。窗外的蔷薇花架在夜风里摇着,花叶互相摩挲,沙沙的,像在唱一支很轻很慢的摇篮曲。

      岑叙靠在床头,被那颗脑袋压着半边手臂,没有抽出来。他微微仰脸望着天花板,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另一只手在被子外面搭着,指尖轻轻叩着床单,一下,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纪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岑叙。他的羊耳在枕面上动了动,耳尖极轻微地转了半圈,又安静下去。背对着岑叙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嘴角的弧度细而平,眼睑微阖,瞳仁在睫毛的缝隙里沉静如水。

      然后他闭紧了眼,把自己彻底沉入真实的睡眠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纪寻是从岑叙的被子里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埋在岑叙胸口的位置,手还搭在那件深色睡袍的系带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蜷进窝里的小动物。他猛地坐起来,羊耳"唰"地竖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平,露出了一个又慌又窘的表情。

      "先、先生——对不起我昨晚——"

      岑叙也醒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事。"

      "我、我是不是压了你一夜……"

      "压了半宿。"岑叙坐起来揉了揉肩膀,肩颈处明显僵着,他转了转脖子,咔嗒一声轻响,"你睡着的时候还挺能翻。"

      纪寻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耳尖。他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通红的羊耳尖在外面,闷闷地说:"对不起——"

      "说了没事。"岑叙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吧,周叔该做好早饭了。"

      纪寻缩在被子里,等到岑叙走进浴室关上门,才把被子从脸上掀开。他坐在那张大床上,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和苦橙叶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气味在记忆里再次封印了一遍。七分像。不是同一个人,但同一个家族。岑鹤年的味道比岑叙的更呛更烈,像在雪松里掺了焦油。

      他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出岑叙的卧室,往自己房间走。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他站在门框里停了一下。

      枕头底下那只旧手机还安静地躺在他的暗袋深处。而他昨天晚上在岑叙怀里"睡着"之前,用鼻尖蹭过那片后颈皮肤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岑叙会不会也姓这个"岑"字,与岑鹤年同宗。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岑鹤年那根线在这座城市里的锚点。

      他没有答案。雪松的气味太像了,像到他闭着眼几乎能重叠成同一个人。但岑叙把被角给他掖好时指尖的温度又是另一个东西,一个他暂时没法分类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也按进记忆深处,和赵庭的名册、周三的转运码头、城西仓库残存的线索排在一起,然后关上房门,下楼吃早饭。

      餐桌上,周叔端来热粥,看了看他的脸:"哎,今天气色好多了。"

      纪寻弯起眼睛笑:"嗯,昨晚睡得特别好。"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热气模糊了半张脸。对面,岑叙坐在老位置喝咖啡,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窗外蔷薇花的香气顺着晨风飘进来,穿过米白色的纱帘,拂过餐桌。纪寻低头喝粥,羊耳在晨光里绒毛蓬松,耳尖透出浅浅的粉色,像是昨晚那场"噩梦"的痕迹已经彻底退干净了。

      但他把碗端进厨房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羊耳尖朝书房的方向转了转——窃听器还活着,在书桌底板暗槽里安安静静地贴着。他又把岑鹤年的名字在舌尖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把空碗放进水池。

      "周叔,今天中午吃什么?"

      "糖醋鱼,你喜欢不?"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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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穿成短命小绿茶后被反派盯上了》《我的小羊背地里杀疯了》《青山难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