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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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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周时宴在家躺了一整天。
他妈以为他买年货冻病了,端着红糖姜水进来摸了三次额头。周时宴说没病,就是累。他妈说你就是懒。周时宴说对,我就是懒。他妈满意地走了。
他确实懒。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的脑子已经被宋屿这两个字全面占领,没有多余的算力分配给四肢。
S级Alpha。全校唯一。当年多少老师用“前途不可限量”这六个字形容他。周时宴甚至想过,宋屿以后八成会进那种只有高等级Alpha才挤得进去的行业,穿西装打领带,标记一个同等级的漂亮Omega,过上世俗意义上的精英生活。
结果这人提着一兜菜,住在一楼半地下室。
还有那根盲杖,那双眼睛,那点泄露出来的,若有若无的信息素。
周时宴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他昨晚查了一整夜资料,从“眼睛致盲疾病”查到“腺体损伤症状”,越查越睡不着。凌晨三点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对自己说这关你什么事,然后四点又拿起来继续查。
除夕当天,周时宴决定再去一趟。
理由很充分:他昨天跟踪盲人,这不礼貌。他得去道个歉。
这个理由过于生硬,他自己都不信——但没关系,他的脚信了。
下午三点,周时宴站在那栋老式居民楼前。半地下室的门口还是那扇旧单元门,门没锁,缝里没有灯光。他深吸一口气,正纠结怎么进去,结果下一秒楼道灯亮起,门从里面开了。
宋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周时宴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开场白,宋屿已经侧过身,语气平淡地说:“请让一下,我倒垃圾。”
周时宴往后退了一步。宋屿从他身边走过去,盲杖点在台阶上。大概是他对这里比较熟悉,他的动作很从容,稳得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他伸出盲杖探了一下垃圾桶的位置和高度,把垃圾袋丢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周时宴堵在门口没动。
宋屿走到门前,停住了。他的盲杖碰到了周时宴的鞋尖。
“还有人?”他问。
周时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但没有焦距,眼球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是我。”周时宴说。
宋屿的表情变了。嘴角的弧度收了,下巴的线条绷紧了,握盲杖的手指关节泛了一点白。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他把所有表情都抹平了,变成一张礼貌的、疏离的、面对陌生人的脸。
“你找谁?”
周时宴差点气笑了。
“我找谁?”他重复了一遍,“你问我找谁?”
“不好意思,”宋屿的声音客客气气,“我眼睛不方便,看不到你长什么样。如果是走错门的——”
“宋屿。”
宋屿闭上了嘴。
周时宴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宋屿矮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才能看清对方的脸。离近了看,那双眼睛更让人难受。曾经那么清澈明亮的一双眼睛,现在眼球萎缩、角膜混浊,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周时宴指着自己,“周时宴。你告诉我你认不出来?”
宋屿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盲杖在地上急促地点了两下,找到身后的墙壁,他侧身往门的方向靠,肩膀撞到了门框。
“不认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认错人了。”
他伸手去摸门把手。摸到了,拧开,往里走——
一只手按住了门板。
周时宴把手撑在门板上,拦住了他的退路。
“你再说一遍。”
宋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比周时宴高,Alpha的身体条件摆在那里,真要推开周时宴并不难。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周时宴,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我说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压得很稳,稳得不正常,“请把手拿开。”
周时宴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攒的那点怨气全变成了别的东西。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他伸手,摸到自己后颈。
抑制贴的边缘被指甲挑起来,然后整片被撕了下来。
冬天的风还没把他的信息素吹散,宋屿的身体就僵住了。他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青桔味。清冽的,微酸的,带着一点果皮的涩。B级Omega的信息素存在感不强,但在这个距离,在抑制贴被撕开的瞬间,它足够浓郁,足够让一个Alpha——哪怕是一个腺体受损的Alpha——捕捉到。
宋屿的肩膀开始轻微地发抖。
“你……”他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客套,而是带上了某种被逼到角落的狼狈,“你怎么……”
他没说完。他说不下去了。
周时宴把抑制贴重新按回后颈上,拍了拍手。
“现在认识了?”
宋屿猛地转过身。他的动作太快,肩膀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盲杖,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恐惧。
不是愧疚,不是怀念,不是久别重逢的百感交集。
是恐惧。
“你不该来。”他说,声音发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
“我昨天看见你了,”周时宴说,“集市上。你提着一兜菜从我面前走过去。”
宋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所以你就住这儿,”周时宴往半地下室里瞟了一眼,“行,挺低调的。S级Alpha住半地下室,出门买菜用盲杖,信息素当街乱放,还稀薄得跟兑了水似的。宋屿,这些年你到底怎么过的?”
宋屿没有回答。他往后又退了一步,整个人退进了门框的阴影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再试图对准周时宴的方向,而是垂下去,对着地面。
“你走吧。”他说。
“我不。”
“周时宴。”宋屿叫了他的名字,声音终于不再稳了,字和字之间开始出现裂缝,“算我求你。”
“你当年也这么求过我,”周时宴说,“电话里。你说‘别找我了,算我求你’。我找过你,但至少最后我放弃了。现在你再用这招,不好使了。”
宋屿攥着盲杖的手在发抖。
“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告诉我啊。”周时宴打断他,“你当年为什么走?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信息素和腺体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听完了,要是觉得有道理,我立刻走人,再也不来烦你。”
宋屿张了张嘴。
然后他合上了。
恐惧的表情从他脸上彻底浮现出来,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那种雨后空气的信息素气味也变得有些沉闷。
盲杖从他手里滑了下去,金属敲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宋屿蹲下去摸盲杖。他摸了两下才找到,那个姿势很狼狈,手指笨拙得不像一个用了多年盲杖的人。他捡起盲杖,站起来,往后又退了一步,彻底退进了门里。
“你走吧。”声音已经发哑了。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