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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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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时宴觉得自己大概是命犯太岁。
他今年最错误的决定，就是答应回家过年。
三年前的他刚刚毕业，好不容易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接了几个像样的单子，银行卡余额终于从“可怜”涨到了“勉强能看”。他给妈打电话，说他实习期还没结束，今年接了个大客户，春节得赶工，就不回去了。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说“好，工作要紧”，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理解你但担心”的克制。
第二年，理由是工作室搬家。
第三年，理由是刚升职，不好意思请假。
理由越来越敷衍，敷衍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出口。而今年，经济确实不景气，工作室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这倒是实话。
其实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周时宴和他爸妈心里都有数。不就是因为宋屿那个混蛋吗。可时过境迁，过了那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这已经是他在外面漂泊的第三年。
于是他妈在电话里说“你再不回来，我跟你爸就想不起来儿子长什么样了”的时候，周时宴觉得自己要是再拒绝，祖坟都得冒青烟。
所以他回来了。
腊月二十八，小镇的集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周时宴贴好抑制贴裹好羽绒服，被他妈塞了一张购物清单赶出门采购年货。清单上写着“带鱼两斤、五花肉三斤、白菜、粉条、对联一副”等等字样。他扫了一眼，觉得这分量够十个人吃到正月十五。
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么多东西拎回去，一阵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笃。笃。笃。
节奏很规律，像是什么东西敲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点摩擦的回音。
周时宴下意识循声看过去——盲杖。持杖的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盲杖在前方小幅度地左右扫动，动作熟稔得像和那根棍子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他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兜菜，菜叶子从塑料袋口冒出来，晃晃悠悠的。
小镇的无障碍设施约等于没有，人行道上停着电动车，盲道被摆摊的占了半截。但行人看到盲杖，倒是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持杖的人微微点头算作感谢，继续往前。
周时宴的视线从那根棍子上移到脸上——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那张脸变了，不再是记忆里少年的样子。下颌线条硬了一些，眉眼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但周时宴还是认出来了。
是宋屿。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走，脚却不听使唤。
在心脏猛地缩紧之后，他的第二反应——是一股迟到的怨气涌上来。这个人当年一声不吭消失了，他找了多久？整整三年。问过所有认识的人，翻遍所有能找的社交账号，敲过宋屿家的门。门是关着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房子早就转租了。
现在这人就这么出现了。穿着羽绒服，一只手拿着根棍子敲敲打打，另一只手提着一兜菜。
周时宴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的念头乱七八糟挤成一团。他想冲上去揪住宋屿的领子问他这些年去哪了，又想装作没看见转身走人。两种冲动僵持不下，让他的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一阵很淡的信息素飘过来。
非常淡。像是隔着好几层布料透出来的，几乎被冬天的冷风稀释殆尽。但周时宴闻到了，他的嗅觉对这味道太熟悉——像是雨后空气的味道，干净的，微凉的，没有任何侵略性。
只是太稀薄了。稀薄到不像一个S级Alpha该有的浓度，甚至不如一个刚分化的普通Alpha。
周时宴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还没等他想清楚，更久远的记忆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初三那年，宋屿分化成S级Alpha的事在学校里传了好几天。周时宴比宋屿本人还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牛啊兄弟”，然后凑过去吸了吸鼻子。
“你什么味儿？我怎么闻不到？”
宋屿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皱着眉瞪他一眼：“什么什么味儿，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就是信息素啊，网上不是说了嘛，刚分化的A和O对信息素控制不稳定，特别是你这种高等级的，都有很明显的味道——我靠我闻到了。”
一股很清爽的味道。不能说具体是什么，但就是让人觉得舒服，干干净净的，像夏天傍晚下完一场小雨之后推开窗户吸进的第一口气。
“你是不是空气清新剂成精了？”周时宴又深吸了一口，诚恳地评价，“别人的信息素搁那一站方圆三米都是压迫感，你的跟开了加湿器似的。”
宋屿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脚，然后表情突然变了：“等等，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
一周后，周时宴也分化了。
Omega。B级。
拿到检测报告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宋屿和他，一个S，一个B，合起来听着像在骂人。
他把这个结论告诉宋屿，宋屿的反应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乐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后来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Alpha和Omega分开上课，教室在教学楼的东西两头，中间隔着Beta的十几个班。这是管理规定，谁也没办法。
周时宴倒没觉得B级有什么不好，普通就普通，他周时宴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排名。
只是偶尔看到几个Omega站在走廊上朝着Alpha班的方向探头探脑，假装聊天实则偷看那个“空气清新剂成精的S级Alpha”，他心里会冒出一点很微妙的烦躁。他不愿意细想那是什么。
回忆被近在咫尺的盲杖声打断。
宋屿已经走到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了。
周时宴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还在。他平时发热期用抑制剂就能扛过去，加上是B级，信息素本身存在感就不强，现在又是冬天，隔着羽绒服围巾，味道基本等于零。
宋屿没有注意到他。
然后宋屿就走过去了。盲杖点地的声音从他身侧滑过，然后渐渐向前，变成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周时宴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混浊的，像覆了一层磨砂玻璃。眼球比正常人的要小一些，轻微凹陷，在眼眶里不规则地微微颤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却什么都找不到。
那双眼睛显然看不到任何东西。周时宴甚至不确定它们还能不能感受到光。
你眼睛怎么了？腺体又怎么了？为什么就这么消失了？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一百个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时宴站在原地，手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头。他看着宋屿的背影越来越远，手里的购物清单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不关我的事，”他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脚说，“我们是来买年货的。”
脚没有回答，并且擅自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周时宴和宋屿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借着置办年货的人群当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一边跟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同路，我家也在这条街上。
——他家确实在这条街上。
但方向在相反的那头。
宋屿走得不快。他穿过集市最热闹的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又拐了一个弯。行人渐渐少了，路边的店铺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
周时宴的跟踪技术烂得令人发指。他唯一能依仗的底牌是宋屿看不见，但他的鞋踩在碎石子路上还是会有声音，羽绒服的布料摩擦起来窸窸窣窣。宋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周时宴屏住呼吸，等宋屿走远几米才重新跟上。
宋屿走到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了下来。他把盲杖夹在腋下，腾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然后蹲下身——周时宴这才注意到一楼有个半下沉式的单元，门口的台阶只有三级。
宋屿摸了摸门锁的位置，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楼道的声控灯暖黄色的灯光。
周时宴站在十米开外，看着那条光缝，觉得这辈子最怂的时候就是现在。
他想敲门。想推门进去。想问清楚所有的事情。
但他有什么资格呢？宋屿当年是自己选择消失的。找他的人是自己，放弃找的人也是自己。现在他有什么立场站在人家门口？
周时宴攥了攥拳头，转头往回走。
走了五步，停下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当前位置截了个屏。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扇留着光缝的门，狠狠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大步往集市的方向走。
购物清单上他妈写的东西，还一样都没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