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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京 李甯猛地抬 ...

  •   李甯猛地抬头,却见一人停在他面前,转过身。

      撞他的那人身量挺拔颀长,眉目清朗疏阔,鼻梁高挺如琢玉,一头墨发以素银簪束得齐整,身着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系皮质宽边玉带。

      一身装束利落又干练,全然不是宫中宴饮该穿的华服,倒像是刚从京郊校场跑马练箭,顺道入宫一般。

      他居高临下睨着李甯。

      周遭官员看清来人面容,脸色齐齐一变,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二殿下。”

      李甯面色骤变,再无方才的挑衅神色,慌忙抬手扶正歪掉的官帽,弯腰躬身,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慌乱:“臣,见过二殿下!”

      二皇子萧瑾川,乃皇后嫡出,现年二十有一,生得一副好相貌,诗词书画样样精通,骑射功夫在诸位皇子中更是数一数二的好。

      十三岁便远赴西南历练,现是金吾将军,手下数千号禁军皆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

      论才干,论朝中声望,他在诸位皇子中皆是拔尖。如今储君之位悬空,他身为嫡皇子,又深得陛下器重,满朝文武心中皆有数,若无意外,将来那至尊之位,十有八九便是他的。

      至于陛下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萧瑾川垂眸看着狼狈的李甯,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本宫还以为撞到了条拦路的野狗呢。”

      李甯若是敢抬头,周遭人定能瞧见他青白交错、难看至极的脸色。

      萧瑾川不再看他,转身便大步离去,步履极快,似是在追赶前方之人,随行侍从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

      行至宫门处,他忽然驻足,目光四下扫过。

      “定北侯谢扶舟,现下住在何处?”他开口问道。

      身边侍从愣了一瞬,显然没跟上他跳脱的思路,却也很快回神,低声答道:“回殿下,定北侯回京后,暂居谢家老宅。陛下早前已下旨,在城东赐了他一座府邸,如今尚未收拾妥当,这几日应当都还在老宅落脚。”

      萧瑾川微微颔首,抬眼便瞧见不远处正要登车的萧忱雪,当即快步追了上去。

      “忱雪!”

      萧忱雪掀帘的动作一顿,回头看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堂兄?”

      萧瑾川三两步走到他面前,笑意朗朗:“可算追上你了,走得这般急作甚?”

      萧忱雪温声问道:“堂兄寻我,可是有要事?”

      萧瑾川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上哪去?”

      萧忱雪:“回家。”

      “整日跟你走一处的那小武痴,现下在哪?”

      萧忱雪愣了一下。

      小武痴?

      他眨了眨眼,在脑子里把这个称呼转了两圈,才隐约明白了萧瑾川指的是谁。

      “堂兄说的,”他迟疑着开口,“可是谢扶舟?”

      萧瑾川频频点头:“对,就是他。”

      萧忱雪垂下眼,摇摇头:“我也不知,我与他现在没什么交集了。”

      萧瑾川脸色大变:“什么?这怎么行!”

      此话一出,便是从萧瑾川一人瞪着眼变成两人面对面瞪着眼,萧忱雪似乎是被他这话震住了,也是满脸不解。

      萧瑾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连忙把那副震惊的神色收回去:“本宫的意思是……呃。”

      他忽然不说话了,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只好又笑了笑,最后坦诚道:“他快要回北疆了吧?我想找他帮个忙。”

      “堂兄想让我帮忙引见?”

      “是。”

      萧忱雪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看不出什么意味。

      “堂兄方才在宫道上,”他说,“是替我出的头。”

      “不过是顺手之事。”萧瑾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那老匹夫口舌污浊,我听着心烦罢了。”

      “所以堂兄是为了这个人情来的?”

      萧瑾川眉头微蹙,显然不喜这话,仿佛他此番专程追赶,是为了讨要恩情一般,语气当即沉了几分:“并非如此。”

      萧忱雪没有再多问,轻轻点头,看样子是信了他的话。

      风吹过来,带着春日特有的凉意。萧忱雪微微缩了缩肩膀,青铱见状,便从旁边取下一件薄氅给他披上。

      “陛下不会让他回去的。”萧忱雪拢了拢氅衣,声音淡淡的

      萧瑾川毫不在意,问:“那他想走吗?”

      萧忱雪沉吟片刻,缓缓道:“应当是想的。”

      “我可以帮他。”萧瑾川认真了几分,“只要能帮上我的忙,我可以让他一辈子守在那。”

      闻言,萧忱雪有些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

      萧瑾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萧忱雪问:“可否问问堂兄,究竟是什么要紧事,需要他来帮忙?”

      萧瑾川含糊答着,不愿细说:“也无甚大事,前些日子养了一只北疆送来的小兔,前些天调皮跑回北疆了,想让他帮忙寻一寻。”

      萧忱雪:“?”

      萧瑾川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你只说,帮还是不帮。”

      他既不愿明说,萧忱雪也懒得多问,干脆应下:“帮。”

      “够仗义。”萧瑾川抬手,轻轻捶了捶他的肩头,“我随时都有空,你早些回府歇息吧。”

      目送萧瑾川离去,萧忱雪才缓缓转身,青铱掀开马车帘,他俯身登车。

      谢扶舟坐在窗侧,歪着身子,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得老长,占了半个车厢,衣襟微散,头发还是那副高束的模样,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不知从哪儿摸了个橘子,正一下一下地抛着,接住,如此反复,眼睛却没看橘子,只是望着车顶的流苏,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见他上来,谢扶舟停下动作,身子坐好了,但腿还伸着。

      萧忱雪看着他,觉得有些头疼。几年不见,这人旁的本事长没长他不知道,脸皮的厚度倒是与日俱增。

      儿时便常常这样,明明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却死赖着萧忱雪不舍得走。

      他放下车帘,在谢扶舟对面坐下来。车厢本就不大,谢扶舟一只腿占了大半半边,剩下的地方便显得逼仄起来。

      萧忱雪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谢扶舟的。他看了那条腿一眼,谢扶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萧忱雪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谢扶舟把那颗橘子又抛起来,这次抛得高了些,差点撞到车顶。他伸手接住,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那橘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他找你帮忙,你倒是好说话。”谢扶舟哼笑一声,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倘若不是什么好事,不小心把你牵进来了呢,什么兔子能从这跑到北疆去?”

      萧忱雪无所谓道:“很显然,就算真不是什么好事,受影响最大的应该是你。”

      谢扶舟没说话,把橘子掰开,橘皮撕裂的声响在车厢里格外清脆。他掰下一瓣,递给萧忱雪。

      萧忱雪没接,谢扶舟也不勉强,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咀嚼两口,一顿,而后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蹙着眉,偏头看向对面的人。

      罪魁祸首正偏头掩着唇,肩膀轻轻动着,分明是在偷笑。

      “我确实找不到缘由拒绝他。”萧忱雪微咳一声,把笑意压下去,声音里还残着一点尾音,“就当传个话而已。”

      谢扶舟把嘴里那瓣酸橘子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橘子放在一旁,不打算再吃了。

      “我不回去了。”

      萧忱雪一愣:“什么?”

      谢扶舟说:“我想留在京城。”

      萧忱雪问:“为什么?”

      谢扶舟靠在车壁上,那条伸得老长的腿终于收了回来。

      他坐正,对着萧忱雪,目光坦荡得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并非我意。”

      萧忱雪眨了眨眼道:“你方才还说要带我去北疆,你忘记了吗?”

      谢扶舟摇摇头,他看着萧忱雪交叉在一起的双手,那双手瘦削得厉害,骨节突出来,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鬼使神差的,想用自己的去团住,却忍住了:“我不想再走了。”

      久久无言,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头传来青鹤的声音:“世子,到了。”

      萧忱雪才开口:“你决定了?”

      “决定了。”

      萧忱雪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掀开车帘,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忽然又停住。

      “谢扶舟。”

      “嗯?”

      萧忱雪下了车,并未回头,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去,十分冷淡:“你想留在京城,不必拿我当借口。”

      谢扶舟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燕王府门前的灯笼亮了两盏,橘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台阶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房李福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转身往谢府走,离得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长安城的暮色在他身边缓缓沉下去,几个小贩正收拾摊子,零零散散地往家走。

      他走得不快,整个人莫名空落落的。

      进了谢府,穿过前院,经过演武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杆陪伴他十年的枪还靠在墙边,枪长八尺有余,笔直挺拔,像谢扶舟这个人一样,从根到梢没有一处是弯的。

      枪身打磨得极其光滑,经年累月被掌心摩挲,泛着一种沉沉的光泽,刀刃极薄,火红的枪缨垂着,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走过去,把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他说他不想回去了,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北疆是他的战场,是他的命,是他爹娘用命换来的地方。他走了,那些跟着他的兄弟怎么办?那群韬光养晦的北凉残党谁来抵抗?

      可他今天还是说了。

      对着那个人,他还是什么都藏不住。

      他正准备往屋里走,有人喊住了他:“应归。”

      听出是谁的声音,谢扶舟转过身:“兄长。”

      谢扶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什么,暮色在他身后铺开,衬得一身靛蓝的常服愈发沉静。

      他年长谢扶舟三岁,如今在户部任职,将谢家上下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为官清廉,官声极好。

      兄弟二人,长相性情全然不同。

      谢扶舟随父,骨相锋利,眉峰如剑,一身锋芒皆是北疆风沙磨砺而成。

      谢扶繇则随母,容颜清淡,如泼墨山水,初看平平,久看却觉温润妥帖,让人安心。

      “看看吧。”谢扶繇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谢扶舟。

      那是一封请柬,大红色的洒金笺,边角压着暗纹,一看就是宫里的规制。

      谢扶舟眉心微微蹙起,翻开看了一眼。

      “昨日在宫中,我听见了一些风声。”谢扶繇声音压低了,“公主到了成家的年龄,她在京中物色了许久,想招一位驸马……看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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