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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信仰与破裂 ...


  •   程季同赫列斯并肩走着,头顶的冰壁不时落下细碎的冰屑,在日光透过冰层折射出的幽蓝光晕。

      程季表面上看着前方的路,实则神游千里。

      游戏剧情里,皇权争夺战的主场在圣彼得堡皇城——表面上是诺斯拉斯皇室的权力更迭,实则是神战。在皇城上空打得天昏地暗,下面的人在厮杀,上面的人也在厮杀,整个诺斯拉斯像煮沸的锅。

      而至于其他地方,剧情只给了一句:诺斯拉斯边境失守,伤亡惨重。

      仅仅一句话。就将索尔斯、奥兰多、以及所有边境城镇都判了"死刑"。

      这意味着,无论西格妮如何死守,索尔斯的沦陷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现在做的一切,是否都皆是徒劳?

      头疼。

      程季扯了扯嘴角,无力感涌上心头。

      赫列斯看着女孩,她的脸上一会儿泛白一会儿泛红,情绪清清楚楚地映在眉梢眼角,有趣极了。

      炽天使生来是半神,没有情感;而圣子圣女为了保持神性,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摒弃了情绪。祂从没如此仔细观察过。

      "你在想什么?"

      程季看向赫列斯,后者神色淡漠,可问题却是实打实地问了出来。

      她垂下眼帘:"我在想,回去以后该怎么说内鬼的事。"

      赫列斯声音平静:"和西格妮说罢。她可以信赖。"

      "你怎么知道?杰克是内鬼只是我的猜测,万一是西格妮呢?"

      "不会。"赫列斯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更远的冰壁裂隙,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不需要验证的事实:"西格妮很忠诚。"

      程季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赫列斯没有给她机会:"快到出口了。"

      程季顺着赫列斯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冰裂的尽头出现了漆黑的空洞,边缘的冰层在光线的折射下泛着幽蓝的光。

      赫列斯抬手弹出一颗柔和的光球,那光球拖着细长的光尾顺着裂隙飞入黑洞,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下一秒,光球炸开,明净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亮——是一条斜向上延伸的天然冰洞,洞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在光球的映照下折射出幽蓝的透色,像被冰封的水晶隧道,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洞口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丝天光,微弱却真实,那是地面。

      "走吧。"赫列斯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催促:"天亮了。得尽快回去。"

      程季闻言跟上。

      踩上冰原的那一刻,程季的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凛冽的空气,尽管肺部传来刺痛,但她感到欣喜。

      出来了!

      营地不远处,刚刚换岗的战士倚着栅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例行巡查,漫不经心地巡视远处,有两个黑影正从冰原深处蹒跚而来,步伐缓慢而踉跄。

      他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后立刻紧张起来,不由得握紧长矛仔细辨认。

      是失踪的候选人!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营帐,抓起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低沉的号角声在营地中回荡,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帐篷的门帘接连掀开,士兵和圣骑士纷纷涌出,铁甲摩擦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西格妮远远地看到了那两道身影——衣物被碎石和冰棱割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布满淤青和血痕的皮肤。

      她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在模糊的视野中,程季看到西格妮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可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紧绷的神经在看见熟悉的脸的瞬间骤然松开,像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她膝盖一软,世界开始旋转,冰原和天空在视野中颠倒交融。耳边,西格妮的呼唤越来越远,最终她拉入了温暖的黑暗。

      圣殿的时间流速与利兹大陆不同——利兹的一天,不过圣殿中短短几息。

      "艾莉已脱险。"赫里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淡漠无情:"你们退下吧。去做你们该做的。"

      希亚闻言垂下眼帘,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颔首起身离去。那道背脊依然笔直,像被风吹弯了又慢慢挺直的树。

      加百列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垂头不语。

      赫列斯侧目,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不可察的审度:"你似乎有话要说?"

      加百列微微抬眸,流转的鎏金色瞳孔与赫列斯如出一辙,像映照着同一片天空的镜子:"与黑暗神的决战在即,若神核未能痊愈,恐会不利。"

      圣殿中陷入长久的沉寂。圣火在灯盏中无声跳跃,将神座上那道身影投下修长的影子。

      赫列斯靠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祂从容淡然,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祂的目光越过加百列,投向圣殿大门的方向,像是等待着什么。

      加百列不再追问,起身退出了圣殿。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回响,将那道孤独的身影,留在了寂静中。

      *

      好累。

      程季感觉自己像抓着一块浮板,在黑水中沉浮。她的身体和意志都超负荷运转了太久,连沉睡都疲惫不堪。

      "艾莉,你感觉怎么样?"

      眼皮微抬,她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晰;她转头,看到莉迪亚眼圈通红,颊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她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发颤也没有松开。

      程季嘴角微扬,声音哑得听不清:"……我没事。我回来了。"

      莉迪亚将额头抵在程季的手背上,肩膀克制地颤抖着。

      温热的泪顺着手背滑落,一滴,又一滴,渗进了指缝之间。

      第二天清晨,程季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莉迪亚立刻从旁边探过头来,紧张地扶住她:"你要去哪?你还没恢复——"

      程季摇了摇头,虽然虚弱,但目光已经清明了许多:"我去看看宁。"

      隔壁的帐篷里,西蒙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麻木,像一尊僵硬的泥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程季时一愣,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艾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程季点头示意,目光越过他,落在正在昏睡的宁上。

      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看似平稳绵长,但却在沉睡。

      明明在崖底的时候,宁的状况比程季好很多,按照常理,他应该恢复更快才对。

      "他怎么样?"程季走到床边低声问。

      西蒙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涩:"他醒了两次,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而且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程季愣住:"什么?"

      西蒙的目光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和担忧:"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不记得在崖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他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措辞:"甚至不记得和你一起在崖底待过。他问我,为什么你会和他在一起。"

      程季愣在原地,一股怪异感涌上心头,她摩挲着指腹上被冰棱割出的伤口:"……等他醒了,我再来看他。"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帘在身后合拢,将晨光隔绝在外。程季走在营地中,觉得一切充满古怪。说不清,道不明。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转身去了主营帐。

      帐内,西格妮俯身在地图前,指尖沿着索尔斯周边的地形缓缓移动,像在丈量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来人是程季,冷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松动:"恢复得怎么样?"

      程季点头示意:"能走路,能干活。"她走到桌前,与西格妮平视:"团长,我有重要事项要向您汇报。"

      西格妮看了她片刻,干脆地转身:"跟我走。"

      程季跟着西格妮出了营帐,走向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石屋。

      那屋子低矮而结实,墙壁是厚厚的灰岩砌成,门板厚重。

      这是西格妮的私人议事室,平日里连副官都很少被允许进入。

      西格妮侧身让程季进去,随手将门带上,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响。

      她在桌边坐下,言简意赅:"说吧。"

      程季指尖轻轻收紧,神色严肃:"团长,请您在听完之后,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西格妮眯起眼睛,像在暗处审视猎物的豹。直到程季额角冒汗,才终于缓缓点头:"可以。"

      程季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团长,我怀疑杰克主教是叛徒。"话音刚落,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西格妮的目光凝了一瞬,像冰面下有什么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惊讶,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程季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计划知道的人极少。士兵们直到出发前才被告知具体行动,根本没有时间向外传递消息。而巨人族的反应太精准了;他们不仅提前埋伏在崖顶,而且在我们的撤退时刻发动了攻击。"

      她顿了顿:"而杰克主教是为数不多从头到尾知晓整个计划的人。"

      屋内只剩下跳动的烛火,和两人之间无声转动的凝重。

      西格妮思索了片刻,余光锐利如刀锋:"为什么是罗杰?为什么不是你们几个?"她顿了顿,带着审度的锋芒:"为什么不是我?"她像头伏击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击眼前的猎物。

      程季迎上西格妮的锐利:"我们四个全程都在视线范围内,没有人有机会单独传递消息。而且——"她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上面还渗着淡淡的血迹:"背叛光明神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没有好处。"

      她重新抬起头,迎上西格妮犀利的瞳孔:"也不可能是您。如果您是叛徒,索尔斯早就失守了。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所以——"她声音笃定:"只剩下杰克。"

      石屋陷入长久的寂静。

      两人对视着,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直到程季身体微微颤抖,西格妮终于收回了犀利的审视,嘴角扬起极淡的欣赏:"很好。你说服我了。"

      西格妮早已怀疑杰克。

      那些细碎的疑点,像散了线的珠子在她心底滚动了太久,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如今程季所言正中她的下怀。

      这个艾莉——敏锐程度超出她的预料。

      "接下来团长打算怎么做?"程季试探地问。

      杰克在索尔斯扎根已久,如果他要背叛,必然会做得天衣无缝。

      西格妮眼底闪过一瞬的难过,又被迅速收拢。

      她声音恢复了团长的威严:"这件事我自会妥善处理。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等你和宁恢复之后,马上回圣院。"

      回去?

      程季的瞳孔微微收缩,着急道:"为什么?西格妮团长,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成;圣院给我们的任务是帮助圣骑士守住边境,现在——"她的声音不由地拔高了几分,带着焦急和不甘。

      西格妮严厉打断:"现在巨人短时间不会再犯,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撒谎。

      如果就这样走了,索尔斯才会真的失守。

      西格妮是自己守住索尔斯吗?

      程季迎上冷冽的目光,年轻的女孩像头幼狮,呲着还未完全长成的獠牙,想要跟着族群一起去捕猎。

      这让西格妮想起了四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也这么年轻,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宽剑,涨红了脸非要跟着叔叔上战场。

      叔叔当时……大概也是这么看自己的吧。

      她的眼尾滑过一丝怀念和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严肃起来:"你们做得已经足够了。我会如实向圣院汇报。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就这样,不再议。"

      西格妮说一不二,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态度坚决地将程季请出了石屋。

      厚重的木门在程季面前合拢,发出巨大的沉闷响声。

      程季咬着指甲,眉头紧皱——这样下去,她就只能乖乖回去了。

      可是……甘心吗?不,她不想。

      剧情中,皇权争夺战持仅仅续了一个月。

      那么意味着"边境失守"也近在咫尺。

      她还能做什么呢?

      *

      西格妮重新铺开一张羊皮。指尖溢出浅金的光芒,以指做笔,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线条。

      她几乎没有犹豫——

      索尔斯分会主教杰克涉嫌通敌。索尔斯恐有异动,恳请圣殿批准主动出击,抢在巨人族完成部署之前予以打击。

      她顿了一下,指尖悬在上方,继续写道——

      另:四名圣院候选人表现优异,圆满完成了侦察任务,为索尔斯的防务作出了重要贡献。
      任务已完成,特请圣殿批准其立即返回,以保安全。

      写完最后一个字,羊皮纸上的浅金色字体闪烁了几下,如同水面的波纹被风拂过。

      一枚金色的十字日轮印章在纸面上浮现,像枚烧红的烙印。

      浅金的密报在羊皮纸上闪烁了几下,便悄然消失了——这是圣院的联络秘术,不需要人力传送,密报会立即显现在加百列的桌案上。

      西格妮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腹上满是握剑留下的厚厚老茧,掌心和虎口处分布着深浅不一的旧痕,有些是刀剑留下的,有些是箭矢擦过的。

      这是她几十年征战的荣誉标记。她是斯托姆高家族的骄傲,唯一的女团长,是光明神忠诚的信徒。

      所以,她一定会守住索尔斯。

      *

      过了几日,程季已经大好,宁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四人聚在程季的帐篷里,围着中间微弱的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他们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气氛沉闷而压抑。

      西格妮的遣返命令如同一根刺,扎在了心头久久不散。

      西蒙盯着帐篷的布壁,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闷气:"瞧不起谁啊……"

      莉迪亚坐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她很少表现出这样鲜明的情绪,这次她是真的被气到了。

      "我有预感,西格妮会主动进攻。"程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的耳中:"我想留下来帮她。"

      话音刚落,西蒙几乎是脱口而出:"算我一个!"

      宁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理智和冲动反复拉扯。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虚浮但坚定:"我也要去。"

      莉迪亚看了眼程季,又看了看西蒙和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那……我也去。不能让你们三个去冒险。"

      四个人在昏暗的帐篷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坚定,那是少年特有的冲劲。

      这段时间,关于杰克主教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他一如往常地在教堂中主持早晚祷,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一样。

      过了几日,西格妮果然在营地中当众宣布了:"四位候选人任务完成,即刻启程返回圣院。"

      她指派理查德亲自驾车护送,务必将四人安全送达。

      四人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乖巧顺从。他们与士兵们一一握手道别,没有流露出半分异议,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适当的遗憾和感谢。

      马车在冰原上的道路缓缓驶离,索尔斯的轮廓在后视中越来越小。

      等到索尔斯的哨塔在视线中缩成模糊的小点时,程季猛地站了起来高喊:"停车。"

      理查德从前方的车辕上回过头来,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程季走到理查德面前:"理查德副官——我们不回圣院。"

      理查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团长的命令。"

      "我们知道。"程季没有退缩:"但我们也知道,西格妮团长准备主动进攻。"她的声音更加笃定:"我们四个是圣子圣女候选人。保护索尔斯义不容辞;我们不能就这样走。"

      理查德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西蒙抱臂而立,下巴微扬,宁沉默地站着却目光如炬,就连莉迪亚都攥着拳头不肯后退。

      他沉默了很久,服输般叹了口气:"你们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这次回答的是西蒙,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比起被处分,我更怕以后后悔。"

      莉迪亚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们又不是圣骑士团的。"

      理查德望着四个年轻人,他们的眼里,正燃烧着他也曾拥有过的重要东西——他别过脸去,像是被那光晃了一下。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的声音终于传回来,低哑却清晰。

      程季的眼睛亮起来,跨步向前:"我们不正面参战。只求您带我们回去,藏在暗处;等西格妮团长需要帮助的时候,做她的后手。"

      晨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点点升起来,将理查德灰白胡茬上的霜融化。他重新拉起缰绳,马车在冰原上调了一个头。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久违的热血好像回到了身体:"……坐稳了。天黑之前,得赶回去。"

      *

      送走候选人之后,西格妮在冰原站了很久。

      寒风卷起细碎的冰屑,掠过她银白色的铠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那里是斯坦巨人族的领地,也是她守护了四十余年的边境线。

      她已得到了加百列的许可,圣殿批准了主动进攻的计划。

      她收回目光,朝小教堂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与过往的距离。

      教堂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烛火在内堂中安静地燃烧,将墙上的十字日轮图案投在石面上,晃动着暖黄色的光。

      杰克主教站在圣坛前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温和而熟悉的笑容,声音如同过去四十三年中每个寻常的清晨:"西格妮,你找我。"

      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时间像在他身上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老战友"了——从西格妮还是初出茅庐的骑士时,杰克就已经是索尔斯的主教。

      他们一起经历过兽潮、寒冬、粮荒,在无数个深夜讨论过防务和民生,在篝火旁分享过同一只烤土豆。

      她曾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斯托姆高家族的人,最信任的就是杰克。

      西格妮没有关门,她站在门口,冬日的天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杰克脚边。

      她安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杰克,我给了你四天——你什么都没有做。"

      杰克的笑容僵了一瞬,像镜子忽然被吹上了薄雾。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微微歪头,语气依然温和:"西格妮,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烛火中映出冷冽的光,剑尖朝下拄在石板上。

      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像一尊在光影中沉默太久的雕像。

      "四十三年。"她说:"你在索尔斯做了四十三年主教。我看着你为这里的百姓祈祷,看着你为阵亡的士兵主持葬礼,在每个寒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孤儿。"

      她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所以我给了你四天时间。我希望你能自己来找我,告诉我你有苦衷,告诉我你是被胁迫的,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她顿了顿,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但你什么都没有做。"

      杰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皱纹和疲惫照得分明。

      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发现的?"

      西格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中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是失望。

      那失望像一柄钝刀,比任何利器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为什么?"她问。

      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皱纹的手。

      这双手,握过圣典,握过烛台,也在为垂死的士兵合上过眼睛。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声音终于颤抖了起来:"因为光明神没有回应我。"他说得凄凉:"我在索尔斯守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我向祂祈祷过无数次,祈求祂保护这片土地,祈求祂不要让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死在巨人的脚下——但祂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他开始失控,像一道裂开了太久的堤坝,再也堵不住汹涌的水流:"而诺克图姆——黑暗神——祂回应了我。祂告诉我,只要我做一件小事——祂就能让巨人族退兵。让索尔斯永远不再受战火侵扰。"

      他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沙哑而破碎:"我只是想让这里的人活下去……我只是想让这里的人活下去啊……"

      西格妮看着他捂着脸哭泣,看着曾经自己最信任的人在面前彻底崩溃。

      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杰克,你错了。巨人本就是黑暗神的附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门外那片冬日的天光走去。

      身后,哭声先是停顿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爆发出更加悲壮的抽泣,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开来。

      那座坚守了四十三年的灯塔,在最后一刻,熄灭了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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