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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冰崖之下 ...


  •   几乎同一瞬间,圣殿之中的三人齐齐一滞。像有钢针猛然刺入神核,太阳穴骤然抽痛,尖锐得令人眼前发黑。

      加百列身形猛地一晃,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像有人将刀刃狠狠搅入胸腔,再狠心拔出,带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灼痛。

      艾莉出事了。

      她身上那枚符牌里藏着最纯粹的光明之力,若非濒临生死绝境,绝无可能自行激发。

      与此同时,神座另一侧的希亚瞳孔骤然虚焦,像被抽去了所有焦距。他并不知道符牌的存在,但放在程季身上的气息也在告诉他悲剧的诞生。

      两人目光交汇——而后他们同时转向神座之上的赫列斯。

      赫列斯虽不似两人反应那般剧烈,但胸腔深处微微抽疼,神核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纹,像冰面上悄然蔓延的裂痕。

      祂下意识地阖上眼,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瞬间覆盖了光明神所能触及的每一寸角落——圣殿、圣彼得堡、北马其顿、塞伦休斯、索尔斯……找到了。那微弱的气息蜷缩在冰崖之底,像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希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的声音沙哑,止不住地颤抖,像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主神……求您。”加百列亦随之跪下,沉默地垂着头,没有说话,但那笔直的脊背与紧攥的拳头,已预示了一切。

      两道分身,同一个恳求。圣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圣火在黄金灯盏中轻轻跳动,将三道影子拉长又缩短,分开又交叠在一起。

      “够了。”赫列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沉而冷,像冰层封住了深湖。

      祂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两道身影:“加百列,你擅自将神之力灌注在人族身上已是越界。神不该干涉各族生死,你怎敢请求?”

      祂扣着扶手的指节已泛出青白——同样的焦急正在祂胸腔中蔓延,同样的想法呼之欲出。

      但祂不想再管了,和艾莉有关的任何事,祂都不想再管。

      “主神……求您。我愿意做任何事。”加百列的声音低下去,所有的借口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再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遍遍地乞求,声线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赫列斯感到久违的烦躁,像砂砾卡在齿轮之间。

      希亚和加百列跪在面前,没有再开口,但神核深处涌出的焦急、恐惧、疼痛,一波又一波地撞击着赫列斯的防线——那是从祂自己身上分出去的情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切断的联系。

      赫列斯扣着扶手的手收紧又松开,反复数次。

      祂不想管。祂告诉自己,祂是光明神,神不该被生死牵动情绪。

      祂闭上眼,试图用神性将神核的震动强行压制。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站在光中,抓着他,劫后余生般叫了一声"卢米安"。

      咔嚓。神性的防线裂开了一道缝,像薄冰被重物砸中。鎏金双眸缓缓睁开,落在自己的分身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圣火的跳动都变得迟缓,仿佛时间本身也在等待。

      然后祂开口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近乎无奈的妥协,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她是你们在意的人。"像是在说服自己,祂又补了一句——这个理由甚至过于牵强,但祂需要一个理由,哪怕是编造的:"你们是我的分身。你们在意的人,便是与我有关的存在。"

      赫列斯没再说话,阖上了眼帘。片刻后,宁睁开了眼。

      *

      疼。先是后脑,尖锐如凿,然后僵麻如潮水般顺着脊椎蔓延而下,席卷脖颈、后背、四肢,疼得浑身抽搐。

      程季硬撑着掀起眼皮,眼前一片失焦,像蒙了毛玻璃,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起来。然后又是疼,疼到胃里翻涌,几欲干呕。

      这是哪里?

      她甚至没有力气起身,只能勉强转动眼球,一点一点获取周围的信息。

      她怎么了?一想起来,后脑便抽疼得厉害,眼前炸开一圈白茫茫的光斑。

      她狰狞地干呕了几下,勉强把散碎的思绪连上了——对了,她在游戏里,刚刚从冰崖上摔下来了。

      她还活着吗?好像是的。

      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骨头像被碾碎后又草草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想起身,起不来;想出声,喉咙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她是不是马上要死了?

      还能做什么?对了,圣光术。她拼命在脑海中翻找治愈术的咒语,可感官完全不听使唤,连嘴角都扯不动,更别提念出完整的音节。

      不久,一个黑影覆在眼前,紧接着被一双冰冷而有力的手臂扶起,后背抵上什么坚实的东西——像肉板,不,是人的胸膛。

      被扶起的时候天旋地转,太阳穴扯着快要吐出来。她想叫那人慢一点,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只能忍着翻涌的恶心勉强坐起来。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程季还未完全清醒,认人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模糊的视野中好像看到一双漂亮的瞳孔,像……像希亚。

      不对,好像也不是。卢米安?

      "艾莉,醒醒。"那人出声了,嗓音没有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说"一直"?程季有些迷糊。那人手掌旋出一个光球,柔和地埋入她的胸口。

      一股暖流从心口一点一点渗开,像被缓缓浸入温水之中,将僵硬的四肢、冰冷的骨骼一寸一寸捂热起来。

      光纹覆盖过的地方逐渐恢复知觉,仿佛枯木逢春。暖流经过喉咙,直至大脑——视野终于清晰了。

      啊......是宁。

      眼前这个短发少年,土棕色的瞳孔,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
      原来让自己倚靠的人是宁。

      "这是在哪里?"她终于能出声了,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像砂纸刮过铁皮。

      "崖底。我们掉下来了。"宁说道——不,应该说,是赫列斯。
      祂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孩,她比预想中狼狈太多,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再晚一步,她就没命了。

      是啊……摔下来了。

      程季的手瘫软在地,指尖摸到的是冻土和冰屑的粗粝。她蜷曲着手指,费力地向上望去——上空是无尽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光,连星光都透不下来。

      原来从崖底向上看,也是这般吞噬般的无光,像被扣在倒扣的碗底。

      女孩靠在赫列斯怀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祂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心里竟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异样的酥麻。

      祂不知道这叫旖旎,只觉得女孩靠着的那片皮肤酥酥麻麻的,还隐隐发烫,比神核中心的光芒还要炽热。

      "你还能动吗?"赫列斯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急于离开这个令祂莫名不适的处境。程季试着动了动四肢,好像可以,便点点头,一点点靠自己支撑起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刚才浑身疼得动弹不得,那股暖流传遍全身之后,竟然好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指尖拂过一点碎屑。

      她凝聚起所剩无几的圣光术去看——是粉碎的符牌。

      是符牌救了我吗?还是……程季侧目看向宁。男孩和她一样狼狈,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除了表情依然平淡如常,其余没有一块好皮。

      应该不是吧……宁应该没有这种能力。

      一定是卢米安给的符牌救了我。程季暗自感激卢米安,等她平安回去,一定给他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赫列斯搀扶着程季起身。两人打量四周,这里不像是之前到达的崖底,好像更深——斯坦巨人砸下的巨石将原本的崖底砸穿,两人陷落的是更下一层的地缝。

      这一砸,倒是将之前埋设的磁晶石也震落到了更深处,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笨拙的巨人捡了芝麻,却丢了西瓜。

      赫列斯手中凝出光球,冷白的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周围嶙峋的冰壁。

      程季不禁侧目——重伤之后还能如此顺畅地施展圣光术,看来宁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反观自己,体内的神力所剩无几,连最基本的治愈术都凝聚不出,指尖只有微弱的星芒一闪即灭。

      察觉女孩失神地望着光球,赫列斯不解地偏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厉害。明明我们两人都摔下来了,你还能凝聚出圣光术。"程季扯出一个苦笑。赫列斯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移向她干涸惨白的嘴唇,唇纹裂开,像干涸的河床。

      察觉自己盯得太久,祂不经意地转过脸,装作在观察周围环境:"我们现在怎么办?"

      程季环顾四周。周围的冰壁比上层更加光滑,也更加坚固,泛着幽蓝的冷光,徒手攀爬几无可能。两人此刻的神力损耗都极为严重,不足以支撑飞升上去。她看向赫列斯:"先找个地方休整吧。"

      就着光球微弱的光芒,两人在崖底摸索前行。终于找到一个被巨石砸出的小洞,洞口狭窄,内里却勉强能容纳两人蜷身而坐。

      程季摸了摸身侧,所幸腰间的口袋还在,从里面掏出一个拳头大的草球——由干燥的木头碎屑和草叶压制而成,用于户外应急。

      她对站在洞口的赫列斯说:"把这个点燃,应该能撑几个光轮。"

      赫列斯走进来,指尖一亮,草球瞬间便燃了起来,橘红的火舌欢快地舔舐着空气。

      好快……她甚至没有看到祂念咒。宁有这么厉害吗?之前怎么没有察觉。许是之前没怎么合作过,不清楚真实实力吧。

      点燃的草球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暖融融的光在狭小的洞穴中铺开。

      程季双手凑在火前烤了好一会儿,僵硬的手指才慢慢恢复知觉。忽地一阵寒风吹进来,卷着细碎的冰屑——宁又站在洞口往外看,不知道在凝望什么。

      但风太大了,把火焰吹得明灭不定,几欲熄灭。她忍不住出声:"宁,你进来的时候可以把外面的石头搬过来挡在洞口吗?火要吹灭了。"

      赫列斯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弯腰,单手便将洞口一块半人高的碎石搬了过来,稳稳地堵在入口,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程季惊呆了,但不好随意猜测,也许宁真的天赋异禀呢?

      可这般实力,在游戏里连个有名有姓的角色都算不上吗?察觉女孩的惊诧,赫列斯不动声色地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平淡地补了一句:"好冷。冷得我快冻僵了。"

      好假。

      全身的酸痛让程季来不及深究。她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囊,递给赫列斯一份后,自己先啃了起来——现在需要尽快补充能量。

      吃完东西,才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她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伤口虽然不少,但大多都已经自行愈合了,只留下几处较深的还在隐隐渗血。她简单地清理包扎了一下,然后转向赫列斯。

      他浑身狼藉,衣服多处撕裂,裂口处暴露出腥红的伤口,皮肉翻卷,看上去比她严重得多。可他的表情淡漠如常,仿佛受伤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那双土棕色的眸子里没有疼痛,也没有忍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奇怪。

      程季暗自思忖。以往的宁虽然也不善言谈、鲜有表情,但能明显地看出那股少年郎的生涩模样。可此刻的他,眸底无波无澜,姿态端正如松,神情淡漠得像石刻的塑像,既不像少年,也不像战士。

      好熟悉的感觉,像……像卢米安。

      又产生错觉了。明明卢米安和宁长得完全不一样。她摇摇头,自己真的伤得太重了,连脑子都不太清醒。

      "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你自己能行吗?"程季手里拿着药物和绷带递过去。

      赫列斯的视线沿着那截递药的手腕向上描摹,滑过手背、指尖,最终落在她的脸颊上。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等到程季不耐烦地晃动药瓶,祂才接过去:"谢谢。你准备得很全面。"

      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种生疏而客套的夸赞,像是主教在评价见习修士的功课,或是别的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在俯瞰人间。

      程季压下心头的古怪坐了回去。她不了解宁,还是不要妄下断言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似乎处理完了,将药瓶和剩余的绷带递还给她。他转过身的时候,程季发现他的后背完全没有处理——左肩胛骨侧有一整片触目惊心的擦伤,皮肉模糊,混合着冰屑和尘土,看起来就疼。

      "你背上的伤好严重,需要我帮你处理吗?"程季惊呼出声。

      赫列斯这才反应过来,侧脸堪堪看到一隅。那片擦伤对祂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刚融合这具躯体没多久,对于□□上的伤口,只需催动一点点神力就能修补完全,甚至比从前更加坚韧。所以祂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不必了。这种伤很快就好。"

      "这里温度低,又不干净,不处理很容易发炎。你这样会失温的。"程季正色道,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失温是什么意思?"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赫列斯不解地偏过头。

      "呃……失温就是……"这个参考北欧神话和中世纪背景的游戏里并没有"失温症"这个词,程季一时语塞,比划了两下才勉强解释:"失温就是身体会失去温度,冷到一定程度,人就会死。"

      赫列斯思索片刻,竟赞同地点了点头:"很恰当的形容。"

      "先不说这个了,你自己很难处理到这个位置,我帮你吧。"程季不由分说地开始扯纱布,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

      赫列斯僵持不过,只得坐定,将破损的上衣半褪下来,露出结实的肩背:"那就麻烦你了。"

      开始只是轻轻的触碰。纱布沾了温水,像是怕弄疼祂,女孩的动作又轻又缓。可反倒有些发痒——温水接触伤口的时候有点烫,又有点痒,然后是将捣碎的草药汁涂抹上去。

      许是怕纱布吸干草汁,女孩决定用手指涂抹。指腹接触伤口的时候,不痒反麻,不仅是伤口,整片皮肤都酥麻起来,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流窜。赫列斯不由得颤了颤长睫——一种怪异的酸麻在胸腔里攀爬,很难形容,像是愉悦,又掺杂着酸楚。半褪的衣袍一半寒凉,一半灼热,像身在冰中,又像埋在火里。

      察觉了赫列斯的失神,程季以为是自己太用力,连忙放轻力道,轻轻朝伤口吹了口气:"如果疼你就跟我说,我经验不足,可能会有点难受。"

      听到女孩的歉意,赫列斯迷茫地垂下眼帘。

      难受?是有点难受,但不是在伤口上,好像在心里……不,光明神是没有心的。但为什么胸腔深处会传来密密麻麻的酥痒,只能默默承受?

      等缠绕上最后一层纱布,程季单手抹掉额角的汗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包扎好了。等上去以后,再让医师帮你好好治疗。"

      隔了好一会儿,赫列斯才轻抬眸子,温声说道:"谢谢你。"

      程季摆摆手,坐回原处。洞外的世界像妖兽的巨口,黑黢黢地张大着,只靠着这一点跳动的火焰支撑着心底的微茫希望。

      她蜷缩起来,双手抱膝,凝视着火焰出神。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其他人有没有安全回到营地?希亚有没有平安……想到希亚,程季心里一阵酸涩,不由得为他担忧。

      她不希望希亚卷入光明神与黑暗神的纷争,但他是分身,身不由己。只希望光明神能对祂的分身好一点。殊不知,她絮叨的那位光明神此刻就坐在她身边,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丝缕不分。

      对于艾莉,赫列斯是排斥的。这个人类总是能轻易牵动祂分身的情绪,不经意的举动就能让分身波动剧烈,像投石入湖,涟漪层层荡开。

      祂不愿承认——一个渺小如尘埃的、甚至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竟然能扰乱神的心神。

      不若就此杀了?

      鎏金色的眸底逐渐弥漫起一丝杀意。杀了她,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左右祂的思绪了。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制造一个意外,艾莉的灵魂便会烟消云散。

      那为何要答应分身的恳求?只需置之不理,艾莉现在已然是冰冷的尸体了。

      为什么不承认?看到她气若游丝的那一刻,祂的反应比思考更快。

      既然排斥,为什么舍不得?祂想不明白。祂从不为这点细枝末节耗费半分心神,可就是这微末如尘的困惑,令祂久久不忘。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祂细细地描摹眼前的人——□□,翘鼻,弯眉,棕眼,褐发,身形矮小,不堪一击。连呼吸都那么微弱,连巨人的一击都抵挡不住。

      该死的黑暗神。祂在心里无端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为什么要骂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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