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味道》磷光予琳

5、旁人眼里 栾玥是第一

　　栾玥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周一早读，教室里乱哄哄的。王琳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化学课本，手里握笔，姿势和平时没两样。但栾玥经过时瞥了一眼——课本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一个字没写。

　　后排靠窗，刘阳安安静静坐着。没趴桌补觉，没扭头跟人聊天，面前的书同样翻开，眼睛落上去，但十分钟没翻过一页。孔祥和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

　　栾玥回到座位，侧头跟周雨薇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今天咱班气氛怪怪的？”

　　周雨薇埋头赶作业，头都没抬：“哪怪了？”

　　“王琳和刘阳。”

　　周雨薇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前排的王琳，又回头看了看对角靠墙的刘阳：“他俩以前不都黏在一起的吗？今天怎么……”

　　栾玥轻轻“嗯”了一声。

　　早读铃响，全班开始念课文。王琳张嘴跟着读，声音平板、没有起伏，握着书页的指节发白。刘阳坐得笔直，嘴巴张了又合，没发出多少声音，下颌绷着一条紧绷的线。整个上午，两个人零交集。

　　课间操排队，刘阳站在男生队伍最前面，王琳在中间偏后，中间隔着七八个人，谁也没往谁的方向看。栾玥站在女生队伍里侧过头，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收进眼里。王琳低头看鞋尖。刘阳望着操场另一边，下颌绷得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午休，教室安静下来。栾玥起身接水，经过王琳桌边，余光瞥见他课本里夹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了两个字：甜的。那两个字写得特别轻，边角起了毛边，像被反复展开又折上过很多次。她端着水杯往教室后面走。刘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表情，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微微凸起来，像整个人都在使劲压着什么。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男生在操场这头打篮球，女生在另一头练排球。

　　篮球场边，王琳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低头看着手里一张对折的纸片，反复展开又折上，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刘阳在暂停间隙走到球场边沿喝水，目光不自觉地往树荫那边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来，手里的塑料瓶被捏得咔咔响。孔祥和喊他上场，他把水瓶一扔，大步走回球场。从头到尾没有往那个方向再看一眼，但栾玥看见，他回到场上的时候，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他今天打得比平时闷。接球、运球、投篮，动作还是漂亮，但一点声响都没有。不喊队友跑位，不笑着骂人，进球后也不击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放学前的自习课。教室里只剩翻书声。王琳在一张纸片上写字，很慢，写写停停。他写了两三行，又用笔尖划掉一行，最后撕下来折成小方块，攥在掌心里，抬起头往教室对角看了一眼。刘阳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后脑勺对着所有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一小片温吞吞的暖光。

　　王琳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纸块被攥得越来越皱，边角被掌心的汗洇软，直到下课铃响也没有递出去。他把皱巴巴的纸重新展开压平，夹进课本里。

　　放学铃响。栾玥故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王琳桌边。

　　“王琳。”她在他桌角轻轻敲了敲。

　　他抬头，表情有点茫然。

　　栾玥笑了笑：“你和刘阳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以前你俩跟连体婴似的，今天一整天没说话。”

　　王琳没回答。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低着头说了句“真没事”，然后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希望另一个人是女孩子？”

　　栾玥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王琳已经走出了教室，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栾玥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那句话。她转头看向教室对角空荡荡的座位——刘阳的。书包不在，校服外套不在，桌面干干净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连招呼都没打。

　　她慢慢坐回自己座位，拿出小灵通给周雨薇发短信：“我觉得，咱班可能要发生大事了。”

　　窗外梧桐叶被晚风吹落，贴着玻璃慢慢滑下去。

　　王琳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被攥得发皱。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没递出去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了两遍——第一遍大，被他划掉，第二遍很小，缩在纸的角落：“可我不是。”

　　他走出一段路，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把纸条摸出来对着暖黄色的光看。那行被划掉的，和那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都映在他眼睛里。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校服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风穿过梧桐叶从远处传来，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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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同一片暮色里，刘阳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口里。孔祥和从后面追上来拍他的肩膀，他偏头躲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孔祥和皱眉。

　　“没事，有点累。”

　　刘阳加快脚步。孔祥和没追上来。他一个人走完剩下那条街，拐进巷口，在自家楼下停住，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今天体育课上，他伸手去接球的瞬间，余光捕捉到树荫下那个人低头折纸的样子。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篮球脱手飞了出去，砸在界外。队友喊“刘阳你走神了”，他什么也没说。他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掌心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上楼，开门，关门。他把书包扔在玄关，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王琳的化学课本。上周换错的，他一直没还。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他翻到扉页。

　　“P+S=?”那行字还在。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铅笔写的，轻得像不敢用力：“等于什么，我不知道。”

　　刘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咙动了动，手指慢慢收紧，把书页边缘捏出细细的褶皱。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合上课本，攥在胸口。

　　他不知道那个问号的答案。但他隐约觉得，那行字好像是在问他。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叶，发出一阵簌簌的响声。他没有开灯。那个问号还留在扉页上。他明天会再翻开看一眼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