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味道》磷光予琳

4、夹层 刘阳视角：

　　三月还没到，天冷得不像话。刘阳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站在篮球馆侧门旁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水是温的，他在训练开始前灌进去的热水，现在凉了一多半，但比他自己的手温度高。他等了三分钟。

　　侧门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王琳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湿着，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皮肤被热水冲过之后泛着淡粉色。刘阳把水瓶递过去，王琳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背，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你站这儿等多久了？"

　　刘阳想说"刚来"，但王琳低着头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因为冷微微抿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抿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他看着那个凹陷停了一瞬，然后说："没多久。"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刘阳走在靠马路那一侧，这已经成了一种不说的习惯。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比平时压低了一点，因为王琳比他矮半个头，他要是不压着肩，两个人走一起像拎着一只行李箱。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事。现在忽然注意到了，他也没多想。以前和篮球队的哥们儿走路从来没想过肩膀高低的问题，但和王琳走在一起，他会下意识地放慢步子、压低肩膀、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半截好让热气从领口散出来。

　　他注意到王琳每次靠近他的时候，会有一个很细微的、不自觉的抽鼻子的动作，像在闻什么。

　　他一开始以为王琳在闻他身上的汗味，有一阵子训练完故意多冲了一会儿澡。后来他发现王琳那个动作不分练不训练，什么时候都有。有一次训练完，他凑到孔祥和跟前问："我身上有味儿吗？"

　　孔祥和往后一退："废话，一身汗臭，你他妈离我远点。"

　　"那到底是什么味儿？"

　　"汗味儿啊，还能是什么味儿。"

　　刘阳又凑近了一点："仔细闻闻。"

　　孔祥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是不是有病？就是汗味儿，臭的。"

　　刘阳没再问。但那天回家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所有衣服都闻了一遍——刚换下来的、洗过的、挂在阳台上的，一件一件拉到鼻尖。闻到的全是洗衣粉味儿，换季买的那袋，带一点柠檬香，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干爽皂味。

　　没什么特别的。他放下衣服想，这有什么好闻的。但王琳就是会闻。他想不通的是：王琳每次闻到的，真的和他闻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公交车上人不多，后排有双人座。刘阳坐下来，王琳坐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臂从羽绒服的袖口边缘蹭在一起。王琳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他这一侧，像累极了之后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可以靠过去的东西。

　　刘阳没动，呼吸放轻了，肩膀保持着那个被压低了的角度。他盯着车窗玻璃上的反光看了一会儿。上面映着王琳的侧脸，模糊的，但能看清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和嘴角微微向下弯的线条。他不看本人，看影子。这样比较安全。

　　"你家坐几路车？"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想的低一些。

　　"三路。"

　　"几站？"

　　"四站。"

　　刘阳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他家在七路线上，从学校坐七路直达，四十分钟到家。三路线和七路线在新华路□□汇，三路比七路多绕一大段。如果他从这儿先陪王琳坐三路到第四站，自己再换乘七路回家，要多花将近二十分钟——但他会和王琳一起待二十分钟。他在心里把那二十分钟算了一遍，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松："那以后放学一起走，三路先到你家，我换乘。"

　　王琳没看他。但刘阳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在路灯明灭的间隙里像一小片被烤过的纸。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看天花板。他想起一件事——王琳的QQ号。上次微机课他偷偷记下来的，那串数字他假装在抄笔记的时候写在了化学课本的扉页上。现在那本课本在书包里，扉页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数字，和一行用圆珠笔写的"P+S=?"并排，像两行等式的左右两边，但中间没有连起来。

　　他翻了个身，伸手把床头的小灵通摸过来，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存着"王琳"两个字，下面是一串号码。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暖黄色。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荒唐的事——王琳化学那么好，P和S放在一起会生成什么？是磷和硫在高温下反应生成硫化物的混合物，放热反应，反应条件写着"点燃"。点燃。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他闭上眼。

　　又睁开。伸手摸到羽绒服的袖子，拉到鼻尖。

　　洗衣粉味。淡淡的，带着没散掉的潮气。和昨天不一样，妈妈上周换了新牌子。他闻不出别的。

　　放下袖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什么都没想。但嘴角是弯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他盯着天花板，忽然很想知道王琳每次闻他的时候，到底是闻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哪天直接问一句，但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太奇怪了。

　　他不知道自己下次会不会真的去看。但他没再想了。他闭眼，翻身，把这个问题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