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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音乐剧 周六。刚睡 ...

  •   周六。刚睡醒的晨光透过厨房水池上方带白色格纹装饰的转角窗慢慢洒进来,照着窗台上刚浇过水的一盆盆精神抖擞的小植物。
      尼克穿着红方格法兰绒睡裤站在厨房台面的咖啡机面前。我站在中岛台的另一面,看着他的背影。
      “迪森喜欢我吗?” 我突然问。
      尼克把咖啡粉倒进滤纸里,头也不回地说,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应该有一点吧。”
      “你怎么知道?”
      尼克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说,
      “因为你每周都问我一遍。”
      “我有吗?”
      “有。”
      他把咖啡杯放在岛台上。
      “有时候一天问两遍。”
      沉迷在对跳舞和迪森的迷恋中,我的情绪犹如过山车般。迪森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我都反复回忆分析,拼命在蛛丝马迹中寻找他喜欢我的证据。
      尼克成了我倾诉的对象。
      “迪森喜欢我吗?” 这是我问尼克最多的问题。
      “可能有一点。” 尼克知道这是我想要的答案。
      在尼克这里,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不管是与浩宇的伤痛,还是对迪森的迷恋。
      听到迪森和苔丝的婚外情后,我告诉了前一夜从外州回来的尼克。他刚从超市买回来三大袋蔬菜、水果、牛奶、肉和鸡蛋。
      “既然他俩相爱,为什么苔丝不离婚,然后他俩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你太理想主义了。婚外情有时无关爱,只是方便罢了。”尼克一边把袋子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冰箱,一边说。
      “人一辈子不可能只会爱一个人。” 我靠在冰箱门边,继续道,“如果爱上了另一个人,忠实于自己的真心就好了。只要不欺骗。”
      这就是我的理论。
      回想起在读博士的最后一年,我对尼克有了感觉,我就这样告诉了在北京等我毕业回国的浩宇。
      当时尼克是我们系最年长的博士生。比我大二十一岁。他戴着一副细金属框眼镜,淡黄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瘦高身材。
      我们同系但不同方向,没有上过同一门课。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我的在二楼。同系的前几年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复活节那天上午,我照例去了办公室。校园里看不到几个人,系楼也是静悄悄的。我在办公室写论文,不知不觉就是午后了。感觉肚子有点饿,我下楼走向学生中心里面的自助餐厅。
      进了门,我才发现餐厅没开门。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我沮丧地往回走,
      “回去系楼看看一楼的自动贩卖机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我心里盘算着,抬头看到刚从系楼出来的,迎面走来的尼克。
      “你好,请问你知道学校哪有卖吃的吗。”虽然面熟,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也是系里的博士生。
      “你好。哦,学校今天所有餐厅都不营业。”尼克停住脚步,看着我说。
      “好的,谢谢。”我失望地继续往前走,把希望寄托在自动贩卖机上。
      “等等。”身后传来尼克的声音,“我也没吃午饭。我们一起去校外找个吃饭的地方吧。”
      我的肚子在抗议:要是不好好吃一顿的话,你的大脑可能没办法在剩下的半天里憋出几个字来。
      “那太好了。谢谢。”我转身,笑着答应道。
      从校园走到我们这个小大学城的城中心,也就十几分钟。说是城中心,其实就是一条三个街区长的中心路,有理发馆、银行、餐厅、二手服装旧货店、和那家我们学校研究生助教们经常带着本科生卷子去改的咖啡馆。
      因为生疏,一路上我们也没怎么说话。
      到了城中心,我跟着尼克走进一家路边的餐厅。我俩一人点了一份简餐,坐在窗边面对马路的椅子上,专心致志而又百无聊赖地吃着。我对这顿饭的唯一印象就是: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啊,都找不到有意思的话题。
      这次之后,尼克和我算是认识了。
      系里给研究生用的计算机机房就在我办公室隔壁,里面有几台台式机和一台打印机。我经常去机房打印东西。
      有一次我在机房打印我做助教的那门本科生课的卷子,马上要迟到了。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台老爷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着,却没有纸出来。
      “怎么早不坏晚不坏!”我着急地拍打着打印机,懊悔没有提前把卷子准备好。
      “我看看。”在机房另一台电脑的尼克听到响动,走过来。
      他把打印机拆开,从里面抽出来一页被卷筒卡住的纸,说,
      “现在应该可以了。”
      试卷打印完后,他又和我一起把每份用订书机订好。
      我连声感谢,抱起试卷,飞奔去教室。
      此后,我在机房碰到尼克的次数越来越多。
      快期末的一天,我们同时在机房,用着两台相邻的电脑。两台电脑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大巧克力豆曲奇。
      “要不要尝一点?”尼克拿起曲奇,一边撕着保鲜膜,一边问我。
      “不用了。谢谢。”我继续看着电脑屏幕,礼貌地回答。
      “难道你要让我一个人吃这么大一块曲奇吗?”尼克笑着说。
      不知怎的,我一下觉得他的语气有点恶心。
      “我和你并不熟。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心想。
      我没有回答。
      那次以后,我减少了去机房的次数。
      尼克开始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我拒绝了好几次。
      后来我干脆不接电话。
      一天,我从学校回到公寓,我进门后打开电话的留言机,一边听一边去换衣服。
      “你好果果。周五学校的演出厅有音乐剧《国王和我》的演出,我所在的交响乐团负责这次演出的乐池演奏。我准备好了票,想邀请你去看。”
      “怎么又是他。”我摇摇头,没当一回事。
      第二天,我和玛雅在学校餐厅吃饭。留着波波头,两颊有着淡淡雀斑的玛雅是我们系的硕士生。从韩国被收养的美国女孩,和我很要好。
      “去看《国王和我》吗?”玛雅把手里的汉堡咬了一大口,问我。
      “尼克邀请我去看,他在里面拉小提琴。我不想去。”我说。尼克让我吃他的巧克力豆曲奇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
      “他最近老约我。可我并不喜欢他。”尼克那自来熟的口吻和他那四十多岁的年龄让我觉得生理不适。
      “免费的,干嘛不去。”玛雅拿起纸巾,擦着嘴角的白色蛋黄酱,“我陪你去。”
      周五晚上,玛雅和我坐在了学校的演出厅。
      乐池乐团藏在舞台前沿的地坑里。观众几乎看不见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他们的存在。
      和所有观众一样,我们沉浸在舞台上精彩的表演中。
      表演结束后,观众们正在散场,玛雅和我等在出口处。
      一个身穿风衣,拎着一个黑色小提琴匣子的男子在人群中朝我们急步走来。
      是尼克。
      不是那个在机房穿着发白牛仔裤和旧夹克的博士生,而是穿着熨烫得笔挺的黑色晚礼服打着蝴蝶结领带的小提琴演奏者。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太棒了!恭喜演出成功!”玛雅笑着祝贺道。
      我把头别到一边,有点手足无措,不敢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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