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NanZhou

1、回到虹城 明州的冬天

　　明州的冬天最是难熬，特别是对南方长大的我来说。在安村大学城的中国留学生把安村戏称为“宁古塔”，这个名号着实贴切。
　　今年的明州早早地下了雪。隔一两天一场大雪。我一想到二月初就带着尼克和儿子南南回老家，恨不得在我们回国后安村再冷一些。
　　冷，好冷。
　　绵绵细雨中，我哆哆嗦嗦地走在熟悉的老家虹城的大街上，湿冷的空气灌到松垮的卫裤里，感觉是光着腿杆走在路上。
　　卫衣里面穿的是短袖。我以为我的薄加拿大鹅羽绒短款外套足以抵御这里的冬天，毕竟和安村比起来，这里温度高了至少十度。
　　这外套还是尼克三年前送我的圣诞礼物。在安村，它一直无用武之地。因为它远不如我那件穿了十几年的又大又长又厚的羽绒服保暖。
　　我想着这次回来它肯定派上用场。结果就是现在冷到骨头里去了。我嘀咕着就是加拿大的鹅来了虹城估计也会被冻死，还不知在没有雪的地方是怎么冻死的。
　　无论我如何抗拒穿秋衣秋裤，在现实面前我不得不低头。回到家，我打开许久未用的京东，秒速搜索下单了一套中老年加厚加绒保暖内衣，花了两百多。
　　虽说虹城是四线小城市，我每次回来都要吃惊虹城的物价怎么又高了。记得二十多年前刚去美国留学时，看到美元价格就默默换算成人民币，暗自惊叹怎么这么贵。
　　上次回来是暑期。才两年半的时间，除了商场的星巴克外，虹城的大街小巷多了很多咖啡店，还有遍地开花的健身房，瑜伽普拉提馆，和成人舞蹈室。
　　利用学术休假回虹城的机会，我把尼克和南南都带回来虹城，和爸爸妈妈一起住三个月。他们年龄渐长，对唯一的外孙南南甚是想念。我也想让南南在成长中，有对中国文化的感受和记忆。
　　除此之外，这次回来我心里还揣着一个心愿。
　　上小学时，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爸爸一个同事的孩子，告诉了一个可能只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爸爸是我的继父。
　　家里人一直瞒着我。不知为何，回家后我并没有问爸妈。但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学校坐在教室时我经常幻想一件事情。
　　我幻想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冲我招手，说：
　　“冯果果，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就像电视里那样。
　　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无论我如何幻想，他始终没有出现过。
　　在我知道这个秘密之前，记得有次在外公外婆家，我从抽屉翻出一本户口薄，上面有一个陌生的名字“李明娟”。
　　外公正好看到。他铁青着脸，一把就把户口簿从我手里夺走，什么都没说。
　　我隐约觉得那个户口簿和我有些关系。那时外公外婆家的街坊们总是叫我“娟娟”。
　　我有点奇怪，我的名字里一个“娟”字都没有。
　　我也不姓“李”。
　　我在虹城郊区外公外婆身边长大。
　　六岁要到虹城的小学上学时才到爸妈身边。
　　我的爸爸对我很好，生活上照顾有加，所以我从不曾怀疑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自从我有了南南后，看到南南和尼克的互动，才忽觉那样的父爱是我从不曾体会过的。
　　多年以来，我有时记起，时而淡忘。
　　奇怪的是去年年底在安村时，想要见我以为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一面的愿望愈发强烈。
　　我不敢问亲戚。怕他们告诉我爸妈。我不想在这么多年后再搅动他们平静的生活。我不想让我妈重新想起当年的伤心事。更不想让我爸难过。他一直待我像亲生女儿。
　　我想，回虹城三个月的时间，总会有办法找到的。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