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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回 隔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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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这几日常在怡红院里坐着,原想同袭人说几句话。偏袭人自那回后,越发把规矩守得分明。宝玉衣带松了,她看见了,只叫麝月替他理一理。
茶凉了,她也只是将茶盏推到案边:“二爷若还要,我叫人换热的。”
连从前顺手替他拂去肩上落花、低声劝他少吃冷果子这样的事,如今也都像隔了一层帘子。
她仍旧样样留心,只是留心得远了些。
这一日午后,袭人收拾一件半旧袄子。宝玉在旁看了半日,见她把袄子折了又折,包袱角压得极平,便问:“你这是要家去?”
袭人手上一顿,仍低头理着衣角:“哥哥昨日叫人来说,家里备了年茶,太太也准了我明儿回去半日。”
“你身子才好些,出去走走也好。”
“不过回家见见母亲哥哥,又不是出去顽。”
宝玉本想说“我陪你去”。这几个字从前说来极容易,如今到了唇边,便像多了重量。他看见袭人指尖按在包袱角上,略用了些力。那几个字便没有说出来。
他低头拨了拨案上一枚玉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外头这两日有戏。你若愿意,咱们先去听一折,再去见你哥哥。只在外头坐坐,不到你家里去。”
袭人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不惊,也不喜。
宝玉被她看得有些慌:“若不合宜便罢。我不是非要去。”
袭人不曾立刻答。她把包袱系好,又把结子理正,半晌才说:“二爷若要听戏,自然使得。只是我哥哥若来,也只在外头给二爷请个安,吃杯酒便散。不可久坐,也不可叫人说是二爷特意往我家去。”
宝玉忙点头:“都依你。”
“都依你”三个字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息。
从前多半是袭人依他。如今他这样说,竟有些生涩。袭人似也听出来,却只把包袱往怀里一收:“那我去禀明太太。”
宝玉看着她出去,一时不曾起身。
次日二人出门,宝玉只带了茗烟。袭人坐得离他远些,手里捏着帕子,帕角被她无声地卷了一道又一道。宝玉几次想问她冷不冷,又怕这话也太近,最后只掀帘吩咐车夫:“车走慢些,别颠着。”
袭人听见,指尖停了停,把帕子又展平了。
车中一时无话。外头街声渐近,卖点心的、卖花的、赶车的,声声隔着帘子传来。宝玉忽然想起从前她在屋里替他理线、收书、劝茶,话从不曾这样少。那时他嫌她管得细,如今她不管了,他又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到了戏楼,里头已是人声鼎沸。薛蟠、冯紫英几个早占了雅座,见宝玉来,薛蟠便笑道:“好兄弟,你今日倒巧!琪官才唱到好处。”
冯紫英把座让出半边:“快坐。方才那一段你没听见,真可惜。”
宝玉坐了。袭人不便同席,只在屏风后另设小几,茶果也都有。宝玉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坐着,才放下心来。
台上蒋玉菡正唱一折热闹戏。灯火照着他眉眼,水袖一起,满楼便静;一腔转出,众人又齐齐喝彩。宝玉素来爱这些,也听得入神。薛蟠虽不懂曲,只觉他扮相好,嗓子亮,也跟着拍手叫好。
一折既毕,楼中正乱着添酒换盏,台上灯色忽然暗了一暗。蒋玉菡退了下去,不多时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白衣,头上也不见许多华饰,脸上脂粉淡了,眉目反倒清冷起来。
薛蟠一见,便把手里瓜子往盘中一丢:“罢了,又来了。”
冯紫英看了宝玉一眼:“宝兄弟,咱们走罢。再坐下去,就要听他哭江。”
宝玉奇道:“这不还没唱完么?”
薛蟠道:“你不晓得。这琪官别的都好,只有一桩怪癖。每回唱完热闹戏,必要换白衣唱一出《祭江》。冷冰冰,慢吞吞,听得人牙根发酸。”
冯紫英已起了身:“头一回听还当有什么妙处,听到一半便悔了。走罢,吃酒去。”
宝玉原已站起半身,忽然隔着屏风看见袭人。
她正望着台上。
那一眼同方才看热闹戏时不同。方才她不过随众人听,此刻却像连呼吸都收住了,帕子也不卷了,只放在膝上,手指按着帕角,一动不动。
宝玉慢慢坐回去:“我倒没听过。既来了,听完也不迟。”
薛蟠大笑:“好,好,随你。你若听睡着了,可别赖我。”
冯紫英摇了摇头:“宝兄弟果然是宝兄弟。”说罢二人便先去了。
楼中少了几分喧闹。台上箫声一起,像从很远的水面吹来。蒋玉菡立在一片冷灯里,开口唱时,声并不高,却细细压住了满楼残酒热气。
这出《祭江》唱的不是寻常离合。曲里有江风,有白衣,唱的是旧主不返,孤臣守着一件不能明说的遗命。词句不激烈,板眼也缓,可缓到尽处,反叫人觉出一股无处可退的冷意。
宝玉起初还听着,后来便觉得太慢。桌上的瓜子他不敢磕得响,只拈了一个在指间转来转去。蒋玉菡唱到一处长腔,宝玉几乎想叹气,又怕惊动屏风后的人,便硬生生忍住了。
他再看袭人,她仍旧听着。
灯影透过屏风,斜斜落在她身侧。她眼神定在台上,像那白衣人的声音把她从怡红院里、从那些茶盏衣带药碗里,暂时带到了一处无人使唤、也无人问她该不该的地方。
一曲既终,楼中半晌才有人叫好。那叫好声迟了半拍,轻了许多。
宝玉悄悄走到屏风后,本想拿帕子弹袭人一下,逗她一句听痴了。手才探入袖中,忽然顿住。他想起从前许多随手亲近,想起自己许多自以为亲厚的举动,未必真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把帕子又放回袖中,只用扇柄敲了敲案边。
“袭人,唱完了。”
袭人像从梦中惊回,忙站起身来:“二爷恕罪,袭人失神了。”
宝玉看她这样急:“没有什么。你听得认真。”
袭人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说:“他唱得好。”
这四个字不重,却不像寻常夸戏。宝玉一时接不上,只低低“嗯”了一声。
到花自芳所订的酒楼时,天色已偏晚。花自芳早在门口张望,见宝玉来,几乎是迎下阶来,行礼时手脚都有些慌。
“二爷肯赏脸,是小人的体面。”花自芳陪着笑,“菜有些冷了,我这就叫他们重做几样热的。”
宝玉连忙拦住:“是我听戏误了时候,该我赔不是。今日添菜换席,都算我的。”
花自芳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二爷到这里,已是给我们脸面,哪里还敢叫二爷破费。”
宝玉还要说,花自芳又急又不敢争,额上竟出了细汗。袭人在旁看了,开口唤他:“哥哥,别争了。”
花自芳立刻住了口,看向她。
“原是我们来迟,换席的钱从我账上扣。”
宝玉忙说:“这怎么成?”
袭人抬头看他,声音仍轻:“二爷若全出,哥哥心里不安。我若全出,二爷又不肯。不如一半一半。”
宝玉停了一息,点头道:“好,一半一半。”
花自芳还要说什么,袭人只看了他一眼:“哥哥,再争便叫二爷难做了。”
花自芳这才应了,忙叫人换热菜。席上他拘谨得很,问袭人身子可好,府里可好,太太可还照看。袭人一一答:“都好。”
宝玉坐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她在府中也常这样回人。问身子,说都好;问差事,说都好;问委屈,也许仍是都好。
他低头吃了一口酒,觉得今日这酒比平常涩些。
回府时,夜风已冷。袭人下车时,宝玉本欲伸手扶她,手才动,便收住了。袭人像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瞬,先扶住车旁木栏,自己下了车。她站稳后,向他轻轻一礼:“今日劳二爷费心。”
宝玉垂着手:“原是我想去听戏。”
袭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末了只说:“二爷早些歇着。”
怡红院里,麝月正在灯下收针线,晴雯倚在榻边补扇套。见二人回来,晴雯先抬眼看了宝玉,又看袭人:“二爷今日倒像去赴了一场冷席,听个戏也听出这副脸色来。”
宝玉问:“什么脸色?”
“像有人欠了你一出戏,又欠了你半桌酒。”
麝月忍不住笑,随即见袭人神色倦了些,便把笑压住了:“姐姐先换衣裳罢,热水已经备下了。”
袭人点头进去。晴雯望着她背影,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一句刺话,末了却只低头咬断了线头:“她如今倒比从前更小心。”
麝月把针线收进笸箩。屋中一时静了。
宝玉不曾接话。他走到案前,见砚旁放着一册蓝封书,正是前日从恒信轩借来的《名理探》。玄卿借书时再三叮嘱,明早便还,不许折角,不许污损,更不许乱写一字。那时宝玉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先生爱书爱得近乎小气;此刻看着这书,却忽然觉得那些“名理”二字冷冷横在封面上,像也在等他说明白今日心中这一团乱账。
他伸手按在书封上,半晌不曾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