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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回 递药
滴翠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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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翠亭上,一掌之后,风竟像也停了一停。
北静王立在亭中,半边脸火辣辣地热着,耳中嗡然作响。他征战漠北,曾被流矢擦过肩,当场笑骂一声便冲了回去——谁知今日在一位弱女子面前,倒负了伤。且这一伤,伤处不在皮肉。
他手中那只小匣被一掌震得脱手,跌在亭中青砖上,匣盖弹开。里头那支番邦金笔滚了出来,笔身镶着一点细细珐琅,映着日色,冷冷一亮。另有两三件小物也一并散开:一枚嵌银马镫环,一把小巧番刀鞘上的宝石坠,一枚黄铜小镜。原不过是他从漠北归来,想着园中女儿们爱新奇,叫人挑出的战利品;此刻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林姑娘已下了亭。
她临去时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他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耳中只剩那一掌之后的嗡鸣,连竹叶声、水声、人声,都隔得极远。
过了许久,那些被他先前轻轻放过的话,才一一回到心上。
宫中那一夜,父皇拿着他的密折,笑他军粮写了七页,林家的事也写了七页,轻重倒分得匀净;随后又拿木石前盟说笑,只道既是前盟,今生未必作得准,况且草木傍石难生,倒不如水木相生,听着更有生意。
父皇也曾问起林姑娘的性情。元妃答得很轻,只说她看着单薄,心里却明白,若是不肯,任谁强留也留不住。
后来四哥又提起那封谢启,说信中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她所谢的是止乱之恩,是他手中的尚方剑,未必是他这个人;又点明他从未亲口问过她的心意。临了还特意叮嘱,纵然心中不平,也不许去寻贾宝玉的晦气。他听着只觉多余,也只当自己已经收住。
如今脸上这一掌,才像把那些旧话一并打回他耳中。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送一件礼,原以为总有几分不同。他甚至觉得自己并无轻薄之意。他只是急了些,近了些,把那支金笔递得硬了些。
可她退了一步。
他又近了一步。
那一步,便是越界。
北静王弯腰,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拾起来。那枚黄铜小镜滚到栏边,他伸手去捡,镜面微微一转,正映出他半边脸。
眉目仍是军中人熟悉的英武,脸上却清清楚楚浮着一道红痕。
他看了一息,猛地把镜子反扣回匣中。
下亭时,他脚步仍稳,只是比来时慢了许多。一路走到池边,池水清浅,春日光影浮在水面。北静王站在池畔,胸中怒气忽然翻起。那怒气不能向林姑娘去,也不能向父皇去,末了只落在手中那只小匣上。
他冷笑一声,将匣子往池中掷去。
那匣子没有落进水里,反砸在旁边月洞门的石沿上,啪的一声,匣盖又弹开。那支金笔与几件小物再次滚了一地。
门后忽有极轻的一声:“啊。”
北静王猛地回头:“何人在此偷窥本王?出来!”
月洞门后静了一息。
随即,一位藕合衣裳的少女慢慢走了出来。
她年纪不大,衣饰却分明是小姐打扮。上身藕合短襦,外罩浅色比甲,裙边压着极淡的银线。发上只簪一支素玉簪,并无过分华饰。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小小药盒,步子很轻。每走一步,裙边便在石径上轻轻一拂。
她走到数步之外,屈膝行礼,声音低低的:
“见过王爷。”
北静王盯着她:“你一直在这里?”
少女一怔,捧药盒的手略略一紧。
“我只是……”
“只是看笑话?”北静王脸上那道掌痕还热着,话出口便带了锋,“看本王被人掌掴,看本王失手摔东西,很有趣么?”
少女肩头轻轻一缩。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退,只把药盒往怀中收了半寸。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
“小女不敢。只是见王爷脸上受了伤,取了些药来,并无旁意。”
北静王看向她手中药盒。
那盒子很小,青瓷盖,白绢包着。这样的东西,原该由丫鬟送来,或由管事交给随从。偏偏她亲自拿着,低头站在门边,像一处无声的提醒。
“本王这点伤,不劳姑娘费心。”
他说着伸手去挡。少女不知他要拒,仍将药盒往前递了一寸。两人一错,那小盒便从她手上滑落,跌在石阶上。青瓷盖子磕开,里头药瓶滚了出来,清苦药香散了一点。
少女低低“呀”了一声,忙蹲下去拾。
北静王也在这一瞬清醒了些。
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指尖去拢那只药瓶,动作有些慌,却仍不乱。她先把青瓷盖扶正,又用帕角拂了拂药瓶上的灰,袖口因俯身沾了一点石粉。方才被他冷声斥责,她并未辩驳,也未哭泣,只把头低得更深。
他这才看见月洞门的石沿上新添了一道白痕。
方才那只匣子砸的就是这里。她站的地方,离那道白痕不过半尺。
北静王俯身先她一步拾起药瓶,又把青瓷盖捡起,递还给她。
“方才小王口气重了。”
少女怔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指尖只碰到药瓶下缘,很快收回。
“王爷言重了。”
北静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因她始终不抬头,他看不真切,只隐约见她眉脚温软,睫影落在颊边。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几乎会被人从眼前略过去。
少女将药瓶重新装好,把青瓷盖轻轻扣上,又用白绢重新包住。她双手捧起,递到北静王面前:
“这药消肿止痛。王爷若不嫌,敷一敷便好。”
她像是怕这话仍旧唐突,又低声添了一句:
“小女听人说过,王妃冬日在粥棚里,也是这样亲手给人递药的。”
她的声音愈发低了。
“小女想着……王妃见了,必不会怪小女多事。”
北静王迟了一息,方伸手接过:“多谢。”
少女垂首退了半步,像是要走。可她目光落到石沿边,见那支番邦金笔和几件小物仍散在那里,笔身已有一点划痕。
她停了停。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蹲下身去,先拾起金笔,再拾起坠子和那面小镜。镜面上沾了一点泥,她用帕子轻轻拂了两下,动作细而慢,像怕再添一道划痕。
然后,她双手捧回。
“王爷的东西。”
北静王看着她手上那支金笔,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原是他要送给林姑娘的。如今被另一位不知名的姑娘捧着,倒像把他方才那点狼狈又递回眼前。
“丢了罢。本王不想再见。”
少女没有动。
她捧着那支金笔,头仍低着,像是不知该不该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王爷若真不要,也该王爷自己处置。小女不敢擅弃。”
北静王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把东西放下。
“王爷既这样珍重地带来,想来也不是随手之物。”
北静王没有立刻伸手。
片刻后,才将金笔接回。
他把金笔收进匣中,又收了小坠。
最后一件是那面黄铜小镜。镜面已经拭净,映着他半边脸,那道红痕比方才淡了些。
这一次,合匣的动作很轻。
“姑娘说得是。”
少女低低行了一礼:“王爷保重。”
她仍不报姓名,也不多留,转身从月洞门后去了。衣角藕合一闪,很快没入花影里。她走得很轻,直到转过□□,北静王才听见一声极淡的环佩相碰,像清水里落了一粒小石子。
北静王站在池边,手中一只小药盒,一只小匣。
池水仍在碎光中轻轻摇着。远处有人声,近处花影微动。方才那一掌的热意还在脸上,那一缕清苦药香也随之缠了上来。
他低头看药盒。
青瓷盖上有一点磕痕,是方才跌在石阶上磕的。
他把药盒收入袖中,又将那只小匣合紧,沿原路往外走。随从远远迎上来,见他脸上有红痕,皆是一惊,却没人敢问。
北静王只说:“回府。”
马车驶出荣府时,他靠在车壁上。
远处荣府灯火一点一点退去。他垂眼看着手中药盒,另一只手仍按在那只小匣上。车轮碾过石路,匣中小物轻轻一碰,响了一声。
他便把手按得更紧了些。
可那一缕清苦药香还在袖中。
回到王府,他连衣也未及换,便命人备马,往营中去。
亲兵见他脸色不好,忙问:
“王爷可是要歇一歇?”
北静王翻身上马。
“传令,今日加练骑射。”
亲兵一愣。
“今日才回京……”
北静王看他一眼。
亲兵立刻抱拳:
“是!”
于是当日傍晚,王府亲兵与随行营卒无端多练了一个时辰。校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急,箭靶被射得簌簌作响。众人都道王爷春日班师,精神未歇,越发要整肃军纪。
北静王一箭接一箭地射出去。
箭离弦时,眼前却总有一截藕合衣角一闪而过。
他越射越急。
末了,一箭正中靶心,箭尾颤动不止。
北静王勒马停住,望着那箭尾许久。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已经淡下去的掌痕,又按了按袖中那只药盒。
青瓷盖上那点磕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