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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夜话 不多时,小 ...

  •   不多时,小厨房果然送了玉糁羹来。白瓷盏里汤色温白,细小面鱼儿沉浮其间,莲子炖得绵软,又有山药研得极细,如玉屑化入汤中。揭盖时,先是一点山药的清甜,随后才透出鸡汤的温香。旁边又配了一碟腌笋、一碟豆腐皮卷、一碗清粥,都是厨房怕守祭之人夜里腹中空虚,早早温着的,并非特意张罗,倒也清淡合宜。

      雪雁守在小炉边,见羹上了桌,悄悄把炉子往旁边挪了挪,好腾出地方摆碗碟。她没说话,只把几只温盏一一端正,放稳了,才退到一旁。

      宛娘本就饿了,只是方才见黛玉哭,自己也跟着难过,哪里敢说。如今见玉糁羹上桌,先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把唇边那点快意压住,端出一副很懂规矩的模样。

      玄卿看了她一眼:“周姑娘不必忍。今日这羹,原是厨房替守夜人备的。你若不吃,倒叫它白守一夜。”

      宛娘立时抬头:“那我替它积德。”

      黛玉眼睫一垂,唇边松了松。

      姬夫人将汤碗推到黛玉面前:“先用半盏。这羹仿夏日莲叶羹的法子,只是冬令无鲜莲叶,便换了山药、莲子。山药温软,鸡汤又淡,不腻人。吃不下便停。”

      黛玉点点头,舀了一匙。羹入口温软,山药细腻,莲子绵甜,虽没有十分滋味,却慢慢暖了胃。她这些日子口中多是药味,此刻竟觉这一点温香,反比甜食更受用些。用了两匙,便停住了。

      宛娘在旁看着,急了:“姐姐,就两匙?”

      “我又不是你。”

      宛娘本想争辩,嘴里已塞了一口玉糁羹,只好含含糊糊接上:“我这是替姐姐多吃些福气。”

      紫鹃立在旁边,听了这话,嘴角也不觉一弯。

      黛玉瞧见了:“你也坐下用些。”

      紫鹃忙低了头:“紫鹃不敢。”

      姬夫人看她一眼:“此处没有外人。你这几日也熬得厉害,坐下罢。”

      紫鹃迟疑片刻,方在门边小杌子上坐了。宛娘看她坐得远,便将一只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那里风口冷,坐近些。若冻病了,姐姐还要惦记你。”

      紫鹃抬眼看她。宛娘却低头吃羹,像方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口中出来的。紫鹃轻轻应了一声,将小杌子挪近了半尺。

      雪雁见状,也在最角落寻了个小杌坐下,捧着碗没说话,只低头吃羹。

      屋中灯火渐暖,窗外老桂沙沙。众人一时只听匙碗轻响,倒比这些日子安静许多。

      宛娘吃了两口,终究忍不住,眼睛转向黛玉:“姐姐,那位宝二爷……平日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黛玉手中瓷匙微微一停。

      她没有立时答话。烛光照在她脸上,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神色。紫鹃看了她一眼,便替她接住话头:“宝二爷待姑娘,是极好的。”

      “多好?”

      紫鹃想了想:“好到府里上下都瞧得出来。姑娘咳一声,他也要急;姑娘恼了,他便比姑娘还慌。只是……”

      “只是什么?”

      紫鹃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只是宝二爷在府里虽人人疼他,真要出门、要办事,也不是他说了算。”

      宛娘皱眉:“他不是荣府宝贝疙瘩么?宝贝疙瘩也说了不算?”

      玄卿端着茶,听到这里,把茶盖轻轻拨了一下:“越是宝贝,越有人看着。金笼里养的鸟,羽毛再好,也未必飞得远。”

      黛玉低头看着羹汤:“他心是好的。”

      姬夫人看着她:“心好,自然难得。”

      黛玉抬眼。

      姬夫人停了停:“姑娘记着他的好便是。只是如今林家这边还未安稳,先不必替他想到底。”

      黛玉没有反驳,只低头把碗中那一匙玉糁羹用了。

      宛娘又追着问:“那他平日怎么哄姐姐?”

      黛玉本想说没有,唇边却先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他哄人是很会的。正经事上常糊涂,偏哄人时,十句里倒有八句叫人恼不得他。”

      宛娘立刻坐直:“他都说什么?”

      黛玉垂眼看着碗中羹汤,声音慢下来:“从前有一回,我不大舒服,他怕我闷着,便说扬州衙门里曾有一桩大案。”

      宛娘忙问:“什么大案?”

      “自然是他现编的。”黛玉把匙子搁在碗边,眼底才松了一点,“他说腊八前一夜,扬州城外一座庙里丢了东西。米还在,豆还在,红枣栗子也还在,偏偏一筐香芋少了好些。庙祝疑心有人偷供,报到衙门里。衙门查了半日,没查出人来,只查出墙根下一溜细脚印。”

      宛娘眼睛一亮:“是耗子?”

      “正是耗子。”黛玉一本正经地接下去,“他还说,那耗子窝里也有官,也有堂,也有一张破蒲扇做惊堂木。老耗子坐在上头,问众耗子:‘你们谁有本事偷香芋?’旁的耗子有说牙疼的,有说腿短的,有说近日吃素不宜动手的,推来推去,倒推出来一只最小的。”

      雪雁低下头,肩头已经有些发颤。

      黛玉看了她一眼,唇角也跟着弯了弯:“那小耗子瘦得像根灯草,偏口气大,说偷东西最下等,搬东西也平常。它若出手,须叫人看着东西还在,其实早已换了主人。”

      宛娘忙问:“它怎么换?”

      黛玉学着宝玉那种煞有介事的神气,一字一字念出来:“它说,旁人偷香芋,是把香芋搬走;我偷香芋,是把自己变成香芋。”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低了头,停了半息,才接下去,声音里添了几分轻巧:“混在筐里,白日装乖,夜里搬家。等庙祝再来看,只觉这一筐香芋越看越少——怎么也想不到,是香芋自己长脚跑了。”

      宛娘往后一仰:“这耗子倒聪明。”

      姬夫人眼底也柔了一点:“聪明是聪明,只是叫庙祝怎么交差。”

      玄卿端着茶的手停了一停:“夫人听个耗子故事,也要替庙祝操心。”

      黛玉垂眼,把匙子在碗边轻轻一搁,像没听见她们取笑,仍往下讲:“众耗子听了,都说好,好得很,只怕它法术不到家,须先变一个瞧瞧。那小耗子便往地上一滚,说变便变。众耗子伸长脖子去看,只见地上哪里有什么香芋,分明站着一位小姐。”

      宛娘愣了一瞬,随即扑在榻沿上:“这算哪门子法术?”

      黛玉也几乎撑不住,只把眼睫一垂,接着往下说:“众耗子也急了,说叫你变香芋,你怎么变出个人来?那小耗子便说,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只知道土里长的叫香芋,却不知道扬州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香玉。”

      这一下,宛娘笑得伏在榻沿上。

      “宝二爷竟这样编排姐姐!”

      雪雁捂着嘴:“姑娘那时便恼了。”

      紫鹃也忍笑:“按着二爷便要拧。”

      宛娘忙撑起身子:“拧得好。若换了我,也要拧。”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他还央告,说自己说的是故典。”

      “这也敢叫故典?”宛娘睁大眼,“那我明日也编一个,说临清有只会查账的猫,偷吃鱼干也算故典。”

      玄卿听得一噎。

      姬夫人低头饮茶,唇边却有笑。

      黛玉也笑了:“可巧宝姐姐来了,问谁说故典。我便说,宝玉拿耗子编排人,还偏说是故典。宝姐姐听了,也替我说他。她说话自然比我周全,只说二哥哥肚子里的故典虽多,可惜该用的时候偏忘,不该用的时候倒记得清楚。你听听,这样一句,连骂人都骂得端端正正,倒显得我先前多嘴了。”

      姬夫人听了,轻轻一笑:“薛姑娘这一句,接得稳。”

      黛玉垂眼:“她一向稳。”

      屋里一时都带着笑。宛娘还追问那小耗子后来可曾偷成香芋,宝玉可曾替耗子衙门断案。黛玉正要答,忽然停住。

      她看着那碗玉糁羹,愣了一会儿。

      “父亲若听见,”她声音轻下去,“必定也要笑。”

      屋中那点松快便慢慢止了。

      黛玉像还在顺着那故事往下想:“他最爱听这些歪才。若知道宝玉把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编进耗子窝里,必定要说,这案子不可小看,香芋短了,香玉也被牵连,须叫玄卿先生查账,蘅圃先生验供,看究竟是庙里少了果品,还是衙门里多了一窝会说话的耗子。”

      玄卿手中茶盏停住。

      黛玉眼底仍留着一点亮,却晃得很浅。

      “他若在……”

      只三个字,便断了。

      黛玉忙拿帕子按眼角。可泪已经落下来,越按越急。方才讲故事时的轻快,被这一声哽住,她伏在案边,肩头轻轻颤起来。

      紫鹃忙上前扶她:“姑娘。”

      雪雁眼圈也红了,急得一时不知该拿茶还是拿帕子。

      宛娘方才还伏在榻沿,这会儿一下慌了。她几步到黛玉身边,伸手想扶,又怕碰疼了她,只急急开口:“姐姐别哭,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追着问。”

      黛玉摇头,哭声压在帕子里:“不与你相干。”

      宛娘蹲在她膝前,眼睛也湿了,却硬把泪忍住:“那姐姐哭一会儿。我在这里。姐姐想讲林姑父,我听着;想骂宝二爷,我也听着;若还想讲那只耗子,我也陪姐姐讲。”

      黛玉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帕子攥紧。

      宛娘想了想,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紫鹃:“紫鹃,我手笨,你替姐姐擦。”

      紫鹃接过帕子,替黛玉轻轻按了眼角。

      宛娘仍蹲着不动,声音放得很低:“姐姐以后再想起这样的故事,也告诉我。好玩的我陪姐姐听,难受的我陪姐姐受。又好玩又难受的,我也陪着。”

      黛玉隔着泪看她。

      宛娘脸上还带着方才闹出的热意,眼睛却已经湿了,明明自己也快忍不住,还要装得稳,像真能替人撑住一片天。

      黛玉心里一酸,泪又落下来,却比方才松了一分。

      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屋中静了片刻。雪雁悄悄把热茶换到黛玉手边,紫鹃扶她直起身,又替她理了理肩上披着的衣裳。姬夫人没有急着劝,只让她哭过这一阵,才把那半盏温羹又轻轻推近些。

      宛娘蹲久了,脚有些麻,却还不肯起。黛玉看见她这样,低声开口:“起来罢,像什么样子。”

      宛娘这才扶着榻沿站起来,低头揉了揉膝盖:“我怕我一站远,姐姐又哭。”

      黛玉被她这话说得又好气又想笑:“你站在这里,我便不哭了?”

      宛娘认真想了想:“也未必。可我站近些,递帕子快。”

      紫鹃偏过脸,帕子抵在唇边。屋中那一点冷涩,便又被这孩子笨拙地拨开了半分。

      宛娘又想起方才的话,仍不肯放过:“那位薛姑娘,就是宝二爷信里提的那一位?”

      黛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微哑:“她是宝钗姐姐。”

      宛娘看着她:“她同宝二爷很亲近?”

      这话问得又直。紫鹃手中药匙轻轻一停。黛玉脸上微红,却没有恼:“薛姨妈是宝玉的姨母,宝钗姐姐与他本是亲戚,住在府里,自然常见。”

      宛娘嘀咕:“常见便了不得。”

      黛玉低声接了一句:“她不是坏人。”

      宛娘看她一眼:“姐姐每说一个人不是坏人,我便知道这人多半叫姐姐难受。”

      这话说得太准,黛玉一时竟无言。紫鹃忙接过去:“宝姑娘在府里,的确人人称赞。她待上和气,待下宽厚,又不大说人是非。老太太喜欢她,太太也喜欢她,姐妹们也都愿意同她说话。”

      “人人都说好?”宛娘把瓷匙放下,认真起来,“那倒更吓人了。”

      紫鹃一时没接上。

      宛娘掰着指头:“我若不好,你还能说我不好。我若处处都好,你连防我都没处防。”

      姬夫人到这时才看了她一眼:“周姑娘这话莽,却也有几分眼力。”

      黛玉忙抬眼:“师母……”

      姬夫人语气仍温:“我并未说薛姑娘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个人处处周全,旁人同她相处,便更容易先疑自己失礼。林姑娘,你心里若不自在,也不必急着怪自己小性。”

      黛玉怔了怔。

      玄卿端着茶盏,没有多言:“先看着便是。”

      黛玉垂眼,过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宛娘又问:“那府里究竟是谁管事?前些日子来的那位琏二爷,说话倒像很有主张。”

      紫鹃低声接话:“府里大事,自然还要老太太点头。老太太最疼姑娘们,也最会看人。谁受了委屈,谁短了用度,她老人家多半都知道。”

      宛娘紧跟着问:“那账呢?”

      紫鹃顿住。

      黛玉也垂了眼。她在荣府时年纪尚小,又是客居,哪里真见过外头账册。只记得老太太屋中总是热闹,赏赐不缺,衣食精致,谁病了也有人问,谁受气了也有人哄。至于那些银子从哪里来,田庄铺子如何收息,哪一房外头欠着多少,她从未听老太太亲口细问过。

      姬夫人将茶盏放下:“老太太管的是人,是脸面,是屋里冷热。外头银钱、田契、铺股、工程、车马,多半交给儿孙和管事去办。”

      宛娘皱眉:“那若下面人动手脚呢?”

      玄卿淡淡开口:“所以大宅子里,最怕一句‘有人料理’。料理久了,钥匙便在料理的人手里。”

      紫鹃想替老太太分辩,嘴唇动了动,末了只低声说:“老太太是真疼姑娘。”

      姬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仍和缓:“疼是真的。只是疼人,未必便能替人守住账。”

      黛玉指尖轻轻按在碗沿上,没有说话。

      玄卿这才接过话:“琏二爷上次看门路,看账房,看角门,确是有主张。只是他这主张,未必全从自己心里生出来。”

      宛娘眨眼:“还有谁?”

      紫鹃低声吐出三个字:“凤奶奶。”

      黛玉也抬起眼:“凤姐姐是琏二嫂子。府里许多事,都是她料理。她最会说笑,老太太见了她也欢喜。”

      宛娘歪了歪头:“会说笑的人管账?”

      姬夫人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会说笑的人,才好管账。叫你笑了,便少问一句;叫你亲近了,便少防一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撑着那座宅子,其中难处,也未必全叫人看见。”

      紫鹃听得心里一跳,忍不住替凤姐说了一句:“凤奶奶虽厉害,待姑娘却也好。姑娘刚进府时,她还拉着姑娘哭,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

      姬夫人点头:“她若愿意待你好,必能叫你觉得她是真好。”

      黛玉低声说:“她说话虽厉害,却也曾替我解过围。”

      玄卿看向黛玉:“所以更不可小看。能护你的人,若有一日另有算计,也最知道从何处下手。”

      屋中静了一静。

      宛娘听得后背微凉:“她很坏么?”

      紫鹃犹豫片刻:“也不能这样说。府里人都说凤奶奶能干。只是……她手段重。族里从前有个瑞大爷,对凤奶奶不敬,后来闹得很难看,不久便没了。下人私下里都不敢多说。”

      宛娘睁大眼:“没了?”

      紫鹃低下头:“病没的。可府里人都知道,那事同凤奶奶脱不了干系。”

      姬夫人眼中冷光一闪:“会设局。”

      玄卿把茶盏搁下:“琏二爷是来探门的,凤奶奶却是管钥匙的人。钥匙可开门,也可锁门。姑娘日后见她,敬她,也防她。旁的,等她自己露。”

      黛玉听得很认真,手中瓷匙已停了许久。宛娘见她又不吃,忙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黛玉这才回神,又喝了半口清粥。

      话到此处,蘅圃在外间听见几句,便掀帘进来。原来他方才在外间整理明日拜客名帖,又同家人核了几处门第住址,见里头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陆夫人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

      蘅圃才进门,先闻见一缕鸡汤温香,眉头一皱,脚步便顿住。目光落到案上的玉糁羹上,他叹了一口气:“山药如玉,莲子如珠,面鱼儿亦细巧可爱,原是好东西。可惜,可惜。”

      宛娘一听这“可惜”二字,便知道父亲又要论鸡鸭,立刻截住:“爹爹,又没人请你吃。”

      蘅圃被她堵住,咳了一声:“我不是要吃。我只是替这羹一叹。如此温润清雅之物,何苦配了走地之禽?可悲,可叹,暴殄天物哟。”

      陆夫人轻轻看了女儿一眼:“宛娘,没大没小。”

      宛娘忙低头:“女儿知错。”

      她嘴上知错,眼里却还藏着亮。黛玉本来垂着眼,听见这几句,唇边也微微一动。姬夫人低头饮茶,玄卿则正色接上:“伯衡兄放心,今日这鸡汤吊底,论功不论过。”

      蘅圃看他:“观德兄如今连鸡汤也要入账?”

      玄卿点头:“能叫林姑娘多用两口,便是有功。”

      陆夫人见黛玉果然吃了些东西,眼中略有喜色,也不多言,只将披风替她搭在肩上。

      宛娘见父母来了,忙开口:“爹,娘,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荣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懂。”

      蘅圃在一旁坐下:“富贵人家,难懂原是常事。”

      宛娘又想起什么:“爹,你可知道宁国府?”

      蘅圃手上动作一停:“怎么说到宁国府了?”

      玄卿看向他:“既说荣府,宁府便绕不过。蘅圃兄可听过那边的事?”

      蘅圃捻须沉吟片刻:“宁国府旁事不敢妄言,只是有一桩,扬州士人也曾议论。三年前,宁府一位秦氏少奶奶亡故,那一场丧事,排场极大,几乎震动京城。听闻路祭不断,王公贵戚皆至,连北静王也亲临。”

      “一个少奶奶的丧事,”宛娘奇道,“竟闹到扬州都知道?”

      蘅圃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才叫人记得。寻常丧礼,岂能传得这般远。”

      姬夫人慢慢垂下眼:“丧事越过本分,往往不是只为死人,也是为活人看。”

      玄卿眼神微沉:“宁府那边,水只怕比荣府更浑。”

      他说完,与姬夫人对了一眼,随即都没有再往下讲。

      紫鹃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才轻声插了一句:“府里人也不大敢提宁府那边。有些话,连下人私底下说起来,都要看门窗。”

      宛娘缩了缩脖子:“这么吓人?”

      黛玉淡淡开口:“那一场我也去过。”

      屋中几人都看向她。

      黛玉垂眼:“那时我才到荣府不久,只记得宁府白得刺眼,人也多,哭声、乐声、车马声混在一处,叫人心里发闷。旁的事,我并不大懂。只是那边,我自那以后便不爱去。后来宝玉从那边回来,拿过一串香珠给我,说是北静王所赠,香得很,问我要不要。”

      宛娘立刻抬眼。

      黛玉继续说:“我那时只觉得来路绕得很。外男赏他的东西,他又拿来给我,算什么呢?便叫他拿走。”

      宛娘立刻接上:“拿走是该的。外男手里转来的东西,收它做什么。”

      黛玉声音低了些:“我还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

      这话一出,屋中几人神色各异。宛娘先是愣住,随即像很赞成,只差没立刻点头。姬夫人垂眼看着茶盏,没接话。紫鹃手中药匙忽然碰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

      声响不大,却在夜里分明。

      姬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紫鹃忙低下头:“紫鹃手滑。”

      玄卿也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屋中静了一静,随即又被宛娘一句话岔开:“姐姐先吃罢。那些人再厉害,也不能替姐姐吃饭。”

      黛玉眼中微有一点活气:“你倒有理。”

      宛娘理直气壮:“我自然有理。姐姐若病了,宝二爷的信也好,薛家娘子也好,凤奶奶也好,北静王也好,一个个都不如一碗热粥有用。”

      姬夫人竟点了点头:“这话最实在。”

      玄卿把茶盏一放:“今日夜话,周姑娘这一句可作总收。”

      众人都被她说得心头一松。声息不大,却叫这间旧屋终于有了些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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