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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定心 诗云: ...


  •   诗云:

      祖茔一抔土未干,孤女扶碑泪已残。

      莫道儿女皆闲事,清门身后亦波澜。

      情深自有千钧重,心定方能百虑安。

      一盏夜灯分苦味,明朝犹要看家山。

      苏州林家祖茔,在城郊一处背山面水的高地上。四周古木参天,松柏森森,山风一过,枝叶相击,声如细雨。玄卿早遣妥人料理停当,墓道已净,坟穴已开,祭品香烛俱备,只待灵柩至此。

      入葬那一日,天色阴沉,林间薄雾微生。老仆们抬着棺木,缓缓上山。黛玉扶着宛娘,一步一步随在后头。她脸上已无泪,只是眼底沉得厉害,似这一路的水声、哭声、风声,都压在里面。

      紫鹃随侍在旁,手中捧着披风与药匣。她额角白布已拆,只余一道浅痕。宛娘偶尔回头看她半眼,又很快收住;紫鹃只垂着眼,留神黛玉脚下。二人言语虽少,遇黛玉身子微晃时,已知道一左一右同时伸手。

      棺木缓缓入穴。

      第一锹土落下时,黛玉肩头微微一颤。第二锹,第三锹,土声沉闷,一下一下,落在人心上。宛娘眼泪已落,却怕惊着黛玉,死死咬住唇,不敢出声。紫鹃低头握紧帕子,眼圈亦红了。

      黛玉只是望着。

      直到最后一锹土填下,坟形初成,祭品陈列妥当,她方慢慢上前,在墓前跪下,叩了三个头。起身时,从宛娘手中接过一束素菊,轻轻搁在墓前。

      她指尖按在碑前石纹上,停了片刻。

      “爹爹,玉儿来了。”

      只这一句,再无别话。

      山风过处,松柏低鸣。黛玉垂眼看着新土,袖中那枚王嬷嬷留下的小银铃,被她握得发暖。她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到了碑前,却又一句也寻不出来。末了,只将额头轻轻抵在碑前,闭了闭眼。

      玄卿立在稍远处,没有上前。

      林如海归了祖茔,身后事却方方开头。林家清贵数世,男丁凋零,如今只剩这一个女儿。贾府那边,贾琏已至;苏州本地宗亲族老,也未必人人坦荡;旧宅、祖茔、田产、契纸、箱笼,哪一桩都不是小事。

      他把手背在身后,握了握,又松开。

      几日后。

      因黛玉连日清斋,又兼哭伤了身子,姬夫人与陆夫人商议后,便叫厨下做了一盏酸笋鸭皮汤。那鸭皮并非肥腻之物,乃取鸭脯连皮片得极薄,先去浮油,再配旧坛酸笋细丝,慢火滚出一点清鲜酸香。

      陆夫人看着汤盏,先向黛玉说明:“姑娘如今不宜大补,吃不得厚味,只略用几口酸汤,开一开胃。”

      黛玉原说不用,姬夫人把盏沿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孝在心里,不在把身子熬坏。林公若在,也必不许姑娘这样。”

      这话一出,黛玉便不再推,只低头应了。

      众人陪着用饭。紫鹃与雪雁在旁伺候,一个看药盏,一个照应汤水。蘅圃见汤中用鸭,神色竟比前几日松快些,先不说话,只端起汤盏闻了闻。

      “酸笋配鸭,倒有古意。”

      陆夫人看他一眼:“林公才下葬几日,你便又要同鸡鸭论高下?”

      蘅圃忙把汤匙放正:“夫人误会。我何曾论高下?不过见厨下用得妥帖,偶得两句。”

      说罢,他便低声吟出四句:

      旧坛酸气引寒波,

      水宿清禽味自和。

      莫遣走鸡来夺席,

      一汤风骨在烟蓑。

      玄卿听到“走鸡”二字,险些呛住,忙低头避开汤盏。

      陆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一碗汤,也值得你写诗?”

      宛娘在旁把筷子轻轻一放:“父亲每逢说鸭胜鸡,都说自己不是为口腹。”

      蘅圃端然坐着:“此非口腹,是风骨。”

      玄卿缓过气来:“伯衡兄,我总觉得你上辈子该是个爱吃鸡的人。”

      蘅圃放下汤匙,慢慢看他:“观德兄这话说得蹊跷。我倒觉得你上辈子该是个断案的。”

      “我如今也断。”

      “你断的是账,不是案。”

      玄卿把汤盏搁稳:“账断清了,案也差不远。”

      陆夫人把目光从二人身上收回来,落到黛玉那只几乎未动的汤匙上:“二位若还有闲心给鸡鸭断案,不如先劝林姑娘多用两口。”

      席上那点绷紧的气息,便松了些。连紫鹃也低头抿了抿嘴,雪雁正替黛玉添汤,手上顿了一顿,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黛玉听见众人说话,神色略松,依言舀了半匙汤。酸笋气味清醒,鸭汤又淡,入口并不腻人。只是她心中郁结,终究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一两口,便把汤匙搁下。

      宛娘见她仍不肯多吃,便替她夹了一点嫩笋。

      “姐姐再吃这个。这个不算荤腥,也不算逼你大补。”

      雪雁在旁忙把小碟往黛玉手边挪了挪,紫鹃则将温水备在一旁。

      黛玉点头:“好。”

      只是她虽坐在席间,心神却并不全在席间。

      这几日,宛娘说了两句笑话,她听到第三句才回神;紫鹃叫她用药,有时也须唤两遍。

      姬夫人冷眼又看了两日,心中便有数。

      这一夜,黛玉自早至晚不曾出房。掌灯时分,姬夫人叫了宛娘,一同往黛玉房中去。到门前,姬夫人轻轻叩门。里头静了片刻,帘子微动,紫鹃出来,把门掩了半边。

      “姬夫人,周姑娘,姑娘今日乏了,想早些歇息。”

      姬夫人看她一眼,神色不动:“紫鹃,我只问一句。姑娘可是又看那封信了?”

      紫鹃手指扣住门边,脸色变了些。

      宛娘立时睁大了眼。紫鹃忙把声音压住:“夫人,周姑娘,姑娘心中已够难了,还请莫再逼问。”

      宛娘一句话已冲到唇边,被姬夫人轻轻一看,又生生咽回去。

      门帘却在此时动了。

      黛玉从里头出来。

      她衣襟已理齐,声音也压得平稳,只是手中的帕子还攥得很紧。见了姬夫人与宛娘,她脚下微停,随即低下眼去,像有些窘,又像有些无奈。

      “师母,妹妹,请进来罢。”

      几人入内坐下。宛娘在黛玉身旁坐着,先把她左右看了一遍,见她脸色虽差,气息尚稳,才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

      姬夫人端坐对面,也不催,只等她自己开口。

      黛玉低着头,把手里那方帕子绞了又绞。良久,她方站起来,走到枕边,从下头慢慢取出一封信。那信已展开过几回,折痕比船上时深了些。

      她犹豫片刻,还是递给姬夫人。

      “师母看罢。”

      姬夫人接过,展开来看。宛娘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凑过去。紫鹃立在门边,低着头,没有拦。

      信上的字,是少年人的字,有几处墨痕仓促,却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

      信中说,自黛玉离京,自己日夜悬念,不知路上可安,不知到扬州时可伤了身子;又说闻得林姑父灵柩要归苏州,恨不能随去送一程,只是家中不许,只得寄书相送;又说妹妹不必急着回京,林家之事原该由妹妹亲眼看、亲手理,旁人若催,便叫他们来怪他;末了又提及宝姐姐近日在府中出入甚勤,自己心中烦闷,却不愿叫妹妹因此添愁,只说“我心里自有分晓,妹妹只管保重”。

      姬夫人看完,半晌无言。

      这信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偏又不能说它全无分量。字里稚气未脱,却无一句官样话,也无一处替自己开脱;便是提到薛家娘子,也带着少年人拙拙的诚实。

      宛娘看得眼中发热,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他怎不亲自来”,话到唇边,又想起荣府那边拘着人,只得把信折好,放回案上。

      “这人……倒也不像坏人。”

      黛玉轻轻接上:“他原就不坏。”

      “我也没说他坏。”

      宛娘说完,自己先被噎住。

      屋中静了片刻。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玄卿的声音:“清官也得理家事。石某可否入内?”

      姬夫人朝门外应了一声:“进来罢。”

      玄卿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神色温和。他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案上那封信,便知大概。姬夫人将信递与他,他接过略看一遍,放回案上。

      良久,他把指尖从信纸边收回来。

      “写信的人,情是真的。”

      这一句平平淡淡,却替满屋人把那一层不好说的话说破了。

      黛玉抬起头,眼里有感激,也有委屈:“先生,宝哥哥他……待我原是真心的。”

      玄卿点头:“我知道。”

      黛玉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宝钗姐姐也是好人。她端庄大方,待人周全。她在府里,人人都喜欢她。我从前常常不自在,如今想来,她也未必容易。”

      宛娘在旁听得坐不住,忍了又忍,终究把话递了出去:“姐姐,那你甘心把宝二爷让给那薛姑娘么?”

      屋里忽然静住。

      紫鹃手上一停,雪雁也抬起眼来,连姬夫人都看了宛娘一眼。宛娘自己话一出口,也知道莽撞,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补回来的话。

      黛玉低头看着手背。片刻后,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紫鹃在门边见了,急得上前半步。黛玉却抬手,轻轻止住她。紫鹃只好退回去,指尖压在袖口里,眼中也蓄了水。

      宛娘忙拿帕子替她拭泪,声音乱了些:“姐姐,我不该这样问。”

      黛玉摇了摇头。

      姬夫人这才俯身向前,把黛玉的手握住:“哭罢。哭出来好些。”

      黛玉听了这句,那一口强撑着的气才松了,泪落得更急。宛娘在旁一下一下替她拭着,自己也忍得艰难。紫鹃垂手立在门边,紧紧咬着唇,不叫自己出声。

      哭过一阵,黛玉渐渐止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她抬头看向玄卿。

      “我不想争。我不愿同她争输赢。若要我使手段、占先机、压她一头,我做不来,也不愿做。”

      玄卿没有立刻接话,只端起茶盏吃了一口。那茶原是给黛玉暖着的,他像一时忘了归处,慢慢搁下。

      “姑娘说不争,这是气度。我亦不劝姑娘争。”

      黛玉望着他。

      玄卿把茶盏往案内推了推。

      “只是姑娘须记一桩:不争,不等于自轻。”

      这句话落下后,他停了一息,才继续往下说。

      “眼下林公新葬,苏州事未了,林家门户未定。旁人要看的,是姑娘能不能站稳。这封信,姑娘可留,可看;只是不可叫它反过来支使姑娘。”

      黛玉沉默良久:“先生是说,要沉住气。”

      “是。西土圣典里有一句,人不能同时侍奉两个主人。不是叫人无情,是说事到眼前,须分得出轻重。”

      他没有再往下说。

      屋中一时无声。黛玉低头看着那封信。

      良久,她伸手,将信取起,在手中握了片刻,郑重收入袖中。再抬头时,眼中水意尚未全退,神色却清明了许多。

      “先生说的,黛玉记下了。”

      玄卿点了点头:“记下便好。”

      他这才似想起什么,把身旁那盏茶推回黛玉案边。

      “厨房还温着几盅玉糁羹,原是内子吩咐预备的。说是照夏日莲叶羹的法子,换了山药、莲子,又以鸡汤吊底。姑娘今日用得太少,不如也吃两口。”

      黛玉手指在帕上停住。

      宛娘听见“玉糁羹”几个字,指尖在膝上轻轻一蜷,目光已往门口去,随即又收回来,低头装作很懂规矩。

      玄卿眼角一扫,便不点破。

      “周姑娘若不吃,倒叫厨房白预备了。只是这羹用的是鸡汤吊底,若蘅圃先生在,少不得又要替鸭子鸣一回不平。”

      宛娘脱口而出:“我爹不在,鸡也算清净。”

      姬夫人看她一眼:“如今却又替鸡说话了?”

      宛娘忙收住话头,又看黛玉:“姐姐也吃半碗,好不好?山药温软,鸡汤也淡,不腻人的。”

      黛玉望着她那副既馋又小心的模样,唇角终于松了些。

      紫鹃在门边见了,也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姬夫人摇了摇头:“亏你们这时候还惦记吃。”

      黛玉便不再推辞:“那便用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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