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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回 捐馆 黛玉离扬州 ...

  •   黛玉离扬州以后,林如海的病势便再没有真正好起来。

      起初还只是咳喘。三五日里,偶有一日精神略振,便仍要扶病到前头看几件公文。后来入了秋,夜里低热不退,帕上时有血痕,郎中换了两回,方子开了一叠,药罐子在后宅小灶上日夜不断火。林如海自己倒还镇定,旁人劝他少理公事,他只把案上公文压住:“我少看一日,外头便多乱一日。”

      玄卿这些时日几乎不离盐院。盐引旧案、灶户陈情、漕运纠葛,凡林如海力所不及处,皆由他先理出头绪,再拣要紧的送到榻前禀明。蘅圃也仍留在扬州,一边料理赴上海县任上的事,一边替林如海撑着外头场面。

      林如海偶然见他忙得脚不沾地,便招手叫他近前:“伯衡,你官身已定,不必为我误了前程。”

      蘅圃将袖中几张文书一拢:“林公从前嫌我不上进,如今我上进了,林公又嫌我不走,叫我如何是好?”

      林如海眉眼略松,只是才松开便咳。

      这几年里,贾雨村的信已少到几乎没有。初时逢年节尚有一封套话周全的书札,后来连这些也淡了。林如海从不当众议论,只偶尔看着那等词藻漂亮、寒暖不着的信,沉默片刻,便叫人收起。玄卿在旁看着,心中自是明白。

      初六这一日,天色从早起便阴着。

      午后风紧,吹得檐下风铃一阵一阵乱响。玄卿在公解里翻一桩盐引积案,屋里尚未点灯,却已暗得像黄昏。他正看到一处疑点,笔尖忽停在纸上,墨聚成一点。

      他抬眼望向窗外。

      运河那边传来摇橹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玄卿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沉重之感,说不出是惊是惧,只觉胸中被什么压住。

      少顷,门外脚步急促。一个小吏跌跌撞撞进来,才到门口便跪下,声音发颤:“石先生,林公不好了。”

      玄卿已经起身取了外袍。

      他径直乘马往林府去。一路秋风扑面,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扬州城仍是扬州城,茶炉未歇,铺面未关,桥上还有人挑着新鲜菱角叫卖。可玄卿从马背上看去,只觉那些声色都隔了一层,近在眼前,又远得很。

      到林府时,门房老仆早已红了眼。玄卿进得门来,廊下站着蘅圃。平日最爱说笑的人,此刻连拱手都忘了,只迎上前,话压在喉间:“大夫在里头。说是……今明两日,只怕难过。”

      玄卿点一点头:“外头烦伯衡兄照应。”

      “你放心。”

      玄卿往内室去。才到门口,便被药气扑了一脸。屋里灯火昏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外间雪雁捧着一盏才温过的药,眼睛红得厉害,见他进来,忙往旁边让了让,药盏却在手里微微发抖。榻边站着两个老仆妇,见他进来,悄悄退到一旁。

      林如海卧在榻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起,唇上没有血色。一双手露在被外,瘦得叫人不忍看。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玄卿上前,在榻边旧椅上坐下,俯身近前:“东翁,是我,观德来了。”

      林如海望着他。那眼神初时散,过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聚拢,像灯芯将尽时又被风护住。他动了动唇,似要说话,却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玄卿便把耳朵凑近。

      林如海费了许久力气,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玉儿……”

      玄卿握住榻边那只瘦冷的手,把京中近信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小姐在京中平安。上回信里说,老太太疼她,宝二爷也常陪她说话。她还说,待父亲身子好些,便求老太太准她再回扬州小住。”

      外间雪雁听见“玉儿”二字,眼泪一下滚了下来,忙低头咬住袖口,不敢叫哭声透进去。旁边老仆妇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自己也偏过脸去。

      林如海听见“再回扬州”几字,眼角微微一动,似有一点水光。过了片刻,他又慢慢抬起手,像要抓住什么。

      玄卿忙伸手握住。

      林如海的手冷而轻,握在掌中几乎没有重量。可那手指竟仍用尽余力,回握了他一下。

      玄卿心中了然。从前许多话,林如海已说过许多回;今日到了这一步,亦不必再补。托付、忧惧、不舍、歉意,全在这一握里。

      他俯下身:“东翁放心。只要玄卿尚在一日,便不叫林家无人说话。”

      林如海望着他,眼中那一点清明亮了一瞬。随即,他像是累极了,缓缓闭上眼。

      屋中无人敢出声。只有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摇晃。

      入夜后,林如海精神竟略回了一回。蘅圃进来问安,他也认得,艰难地点一点头。姬夫人随后入内,立在屏后,不往前扰,只将几样急用药物、热水、帕子,一一交代给仆妇。林如海似知她在,眼睛往那边偏了偏。姬夫人隔着帘子福了一礼:“林公安心,内外诸事,有我们看着。”

      林如海唇角似微微动了一下。

      二更时分,外头开始落雨。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竹叶上,如一片碎声。

      林如海又醒了一次。这一次,他神思已不很清楚,口中断断续续。玄卿坐在榻边,一句一句低声应着。到后来,林如海忽然睁眼,望着屋梁,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什么久别之人。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敏儿,玉儿……还小。”

      这句话说完,声音便散了。

      玄卿握着他的手,许久未动。蘅圃立在门边,眼泪已落下来。姬夫人闭了闭眼,转身出去,吩咐人预备后事。老仆妇们这才低低哭起来,哭声压在喉间,不敢惊扰榻上那一点残息。

      三更将尽,灯花爆了一声。

      林如海的呼吸忽然轻了下去。先是长长一息,继而停了一停,又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再无声息。

      玄卿低头看着掌中那只手。那手还在他手里,却已一点一点冷了。

      他慢慢起身,整了整衣冠,向榻上深深一揖。

      蘅圃终于忍不住,伏在门边哭出声来。外头几个老仆听见,亦跪倒在地。雪雁手里的药盏再也捧不住,轻轻磕在脚边,药汁泼了一地。她却像没有知觉,只伏在外间门槛旁,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姬夫人从外头进来,眼眶微红,却仍稳着。她看了玄卿一眼:“讣信要立刻发京中。苏州祖宅那边,也要报。”

      玄卿点头。

      她又把手中帕子压低些:“林公生前清名在外,吊客必多。灵堂、棺木、仪仗、扶灵归苏州,都要早定。”

      “我知道。”

      姬夫人看着他:“你先坐一坐。”

      玄卿摇头:“此时坐不得。”

      他说完,便走到外间,取过纸笔。灯下,他亲手写第一封讣信。开头“巡盐御史林公讳海字如海,于九月初六夜捐馆扬州任上”几字,写得很慢。写到“女黛玉在京”时,笔尖停了一停,终究还是继续写下去。

      这一夜,林府灯火未灭。

      蘅圃守在外堂,接待闻讯赶来的旧吏与亲友;姬夫人在内宅安排仆妇、衣衾、药物与女眷规矩,又叫人先把雪雁带下去洗脸换衣,免得她哭昏在风口;玄卿则在小书斋中一封一封写信,给京中荣国府,给苏州林氏旧宅,给林如海旧日同年故友,也给几处必要的官署。

      写到天将明时,玄卿手边已堆了十余封信。窗外雨止,竹叶上挂着水珠,天色灰白。

      他终于停笔,抬头望向林如海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

      椅上空着。

      案上还压着一页未批完的盐务文书。那上头有林如海前日留下的朱笔批语,字迹已比从前虚弱,却仍端正清楚。玄卿将那页文书拿起,看了许久,轻轻合上。

      蘅圃从外头进来,嗓音沙哑:“观德,京中那封,派谁送?”

      “快马。昼夜兼程。”

      蘅圃手指按在信封边,迟疑片刻:“林姑娘……”

      玄卿闭了闭眼:“写清楚。不可瞒,也不可添。”

      蘅圃点头,接过信,又忍不住开口:“她赶回来,只怕……”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

      玄卿望着窗外初明的天色,半晌才接上:“赶不及,也要让她回来。父女一场,哪怕只见灵前,也得回来。”

      蘅圃低头称是。

      过了一会儿,玄卿又转过身:“苏州那边也须早办。林公祖坟在彼,按礼该扶灵归葬。伯衡兄有功名,苏州士绅那里,还要劳你先撑一撑。”

      蘅圃拭了拭眼:“林公于我有恩。此事便是倾家,我也办。”

      玄卿看了他一眼:“万万不可倾家。后面周姑娘也得仰仗着伯衡兄,尽人事即可。”

      蘅圃手上一顿。玄卿却未再说,只将那页林如海未批完的文书收入匣中,又把匣子锁好。

      天光渐亮,林府门外已有白幡挂起。扬州城中渐渐传开消息:林公捐馆了。

      这一日,许多曾受过他恩惠的老吏、灶户、盐丁、贫士、孤寡,都陆续来到林府门前。有的递不上名帖,便只在门外磕一个头;有的带来一束素花,放下便走;还有一个老灶户,扶着拐杖,站在门外哭道:“林公去了,往后谁还听我们说话?”

      玄卿站在廊下听见,心中一酸,却只转身吩咐门上:“凡来吊者,不论贵贱,皆记名。无名帖者,也记。”

      那门房老仆哽咽着应了。

      到午后,快马自林府出发,沿官道北上,往京中送讣信。信匣用油布裹着,封得严严实实。马蹄声远去时,玄卿立在门内,没有相送。

      他知道,那封信抵达荣国府时,黛玉的一段安稳日子,便要断了。

      傍晚,林府偏厅里燃起一盏油灯。玄卿、姬夫人、蘅圃、陆夫人四人围案而坐。陆夫人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姬夫人面前摊着一张未写完的丧仪单子,笔搁在纸边,墨迹尚湿;蘅圃端着茶盏,却一口也没吃;玄卿面前压着一卷册子,封皮空白,尚未题字。

      外头灵堂哭声时断时续,内里这间偏厅却静得出奇。

      玄卿先把手压在卷册上:“林公已去,丧仪、扶灵、报官、发信,皆须照礼办,半点不可错。错一分,旁人便有一分话说。”

      蘅圃把冷茶搁回案边:“外头吊客、士绅、官署往来,我来挡。”

      玄卿点头,目光转向姬夫人。

      姬夫人将丧仪单子往前挪了半寸:“内宅女眷、仆妇、衣衾、药物、守灵次序,我来安排。陆姐姐同我一道,照看姑娘回来后的起居。姑娘体弱,一路颠簸赶到扬州,只怕已经伤身至极,须防她撑不住。”

      陆夫人忙点头:“我虽不懂大事,照顾人总还做得来。”

      玄卿看向她:“这便是大事。”

      陆夫人眼圈又红了。

      玄卿将那卷册子轻轻按住:“还有一桩,今夜只先说个头。林公名下田产、钱庄存银、铺面股分、旧宅、祖坟、仆役名册,皆要立刻清点封存。账要清,名要正,出入要有人见证。林姑娘未归之前,谁也不得擅动。”

      蘅圃眉头一皱:“你是防……”

      “我防所有该防之人。”

      姬夫人把笔搁在单子旁:“京中荣府那边,未必立刻伸手。可林姑娘孤身在彼,林家又无男嗣,外头一听,什么‘代管’、‘照应’、‘亲戚帮衬’的话,迟早都要来。我们若不先把门闩上,日后再想关门便迟了。”

      陆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都是亲戚,也会如此么?”

      姬夫人看她一眼,声音缓下来:“越是亲戚,越要先把话写明白。写明白,情分才不至坏;不写明白,坏起来连情分也没了。”

      蘅圃将茶盏放下:“明日我便去请几位本地有名望的先生来作见证。林公生前清名在外,此事他们不会推辞。”

      玄卿点头:“好。另有苏州祖宅那边,须先派稳妥人过去。一来报丧,二来修整祠堂、墓道、停灵之处,三来查旧契旧册是否齐全。”

      姬夫人垂眼看着单子:“人选要谨慎。苏州离扬州不远,消息传得快。林家无人主事这句话一传开,未必只有贾府会动心。”

      玄卿轻轻点头。

      四人又商议许久。谁也不敢高声,似怕惊动灵堂;可每一句说出来,落在案上,都比寻常时候重许多。

      正议之间,屏风后忽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陆夫人手中帕子一紧,回头看去:“谁在那里?”

      屏风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宛娘从里头侧身出来。

      她发髻散了半边,显是原在里间歇着,又被说话声惊醒。眼睛还带着困意,身子却站得很直。她先看父亲,又看母亲,再看姬夫人与玄卿,最后咬着嘴唇,一字一字开口:“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偏厅里静了一静。

      陆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忙起身过去:“谁教你跑出来的?这些话,大人们自会商量。”

      宛娘却不肯退,只望着她母亲:“娘,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陆夫人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将脸贴在她发间,半晌才低低应她:“没人敢欺负。”

      蘅圃把宛娘哄回里间,再坐回来时,衣袖还未放平。他端起案上的冷茶,吃了一口,才觉茶早凉透了,便把盏子搁回去:“方才观德说的,我都记下了。明日一早,我先去见知府,再请几位本地先生。”

      姬夫人收起那张丧仪单子:“我回去便列内宅用度与丧仪单子。林姑娘回来前,女眷起居不可乱。”

      陆夫人也将帕子收进袖中:“我陪姐姐一道。”

      玄卿看着案上那本空白册子,终于取笔,在封皮上写下四个字:

      林公身后。

      写完,他将笔搁下:“这一册,从今晚起,凡银钱出入、人情往来、契纸封存、仆役调动,皆入此账。林公一生清白,身后也不能叫人说一句含糊。”

      四人皆无言。

      外头风又起,灵堂白幡微微一动。

      玄卿望向那一点摇动的白影,声音压得很低:“东翁,你且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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