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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他年 话说黛玉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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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黛玉入京之后,林如海的身子虽一日不如一日,精神却因女儿每年归来小住,倒也勉强撑住。
那几年里,黛玉每年总要回扬州一趟。
她人在京中时,身边仍是王嬷嬷与雪雁照看。王嬷嬷年岁虽长,心却细,京中见了什么,未必都叫黛玉知道,却常隔一两月托林家旧人写回扬州。林如海看信时,常把“姑娘安好”四字看了又看,仿佛那几笔墨,便能替他摸一摸女儿额上热不热,夜里睡得稳不稳。
到了岁中或岁末,黛玉回扬州小住,王嬷嬷与雪雁便随车船一路陪着。每逢收拾行装,王嬷嬷总坐在箱笼旁,一件一件点,一包一包理,口中念着:“这个怕潮,这个怕压,这个夜里要取,不能放深了。”
雪雁在旁学着打结。第一年打得松,王嬷嬷拆开重来;第二年打得紧,却把书角压弯了,又被王嬷嬷低声说了两句;到第三年,她总算能把药包、手炉、薄毯各安其位。王嬷嬷看了半日,把那只结头往箱角一压:“还算有眼睛。”
雪雁听了,竟像得了赏,脸上红了一红。
林如海却只关心女儿。
每回黛玉车船才到,他先看她脸色,再问一句:“玉儿可好?”问完又问王嬷嬷:“这一路可咳?夜里睡得稳不稳?京中这些日子,可有人叫她受委屈?”
王嬷嬷便择要回话。有些话当着黛玉不便说,便另寻时候细细回林如海;有些话黛玉已经知道,她便只回一句“姑娘心里有数”。林如海听着,手中茶盏常停在半空,半晌才放回案上:“她心里有数,才更叫人不放心。”
他又看向黛玉:“你外祖母待你自然是好的。旁人呢?”
黛玉想了想:“外祖母待我极好。大舅母见得少,二舅母话也少。”
“二舅母?”
黛玉低头拨了拨茶盏边缘:“她屋里总很静。人进去,连脚步也轻些。她同我说过,那个衔玉而生的表兄,性子顽劣,叫我别理他。”
林如海眉心微动:“衔玉而生的那个?府里叫宝玉的?”
“嗯。外祖母屋里都叫他宝玉。”
“王夫人当真这样说?”
黛玉指尖在盏沿停住:“大意如此。二舅母说得稳妥,像早把门关了一半。”
林如海没有立刻接话。
黛玉又接下去:“宝玉哥哥倒怪得很。初见时,说从前见过我。我说不曾见,他便急了。后来又因我没有玉,竟把自己的玉摔了。”
林如海手中茶盏一停。
黛玉见父亲神色,忙把话往回收:“后来也没怎样。老太太吓了一跳,众人都劝住了。他人倒不坏,只是说话行事常没头没尾。一会儿说女孩子好,一会儿又恨自己有玉,像那块玉同他有仇似的。”
“他平日可欺负你?”
黛玉抬眼看他,像听见一句奇怪话:“他欺负我?父亲也太小看女儿了。他若说错话,我自然回他。只是他有时听不懂,倒叫人生气。”
林如海见她眼中有了些活气,心中略松:“同辈里,可有说得来的?”
“大姐姐在宫里,见不着。二姐姐平日话不多。三妹妹、四妹妹都还小。宝姐姐倒常见。”
“薛家姑娘?”
“嗯。”黛玉点头,“她说话稳,待人也周到。老太太喜欢她,姐妹们也多说她好。她屋里东西不多,衣裳也素,倒像什么都不争。”
林如海看着她:“你喜欢她么?”
黛玉想了半日:“说不上不喜欢。”
林如海听她这个答法,倒有了些笑意:“那便是不很喜欢。”
黛玉忙抬眼:“也不是。她待我并无不好。只是她实在太稳。旁人说笑,她也跟着;旁人不说,她也不多说。你若说她亲近,她似乎也亲近;你若说她远,她又未曾远。女儿有时瞧着她,倒像看一只合得极严的匣子,不晓得里头收着什么。”
林如海眼中那一点笑意渐淡。
黛玉自己也觉说得多了,便把话收住:“不过都是小事。外祖母屋中热闹,姐妹们也常作诗、吃茶、看花。京中规矩虽繁,到底也有趣。”
“有趣便好。”
黛玉点头,过一会儿又问:“父亲身子可好?”
林如海把茶盏端起来:“好。”
她看见父亲咳后发白的唇色,终究没有再追问。
玄卿这三年仍在盐院办事。盐引旧案虽已去了大半,余下牵丝挂线,牵到旧商号、旧书吏、旧库吏,又连着河工、漕运、灶户陈情,时时有新头绪。姬夫人随他往来林府,也常替黛玉打点京中来往、书信收发、旧物保存诸事。蘅圃仍在盐院襄理文书。旧日他见了盐引底册便皱眉,如今虽仍会把公文压在砚台下,偷空替宛娘改诗,差事到底也渐渐办得妥帖。旁人只见他仍旧爱诗爱酒,却不知灯后也翻过多少旧卷。
宛娘这几年也常来林府。黛玉每回归扬州,她总先得信,或带桂花糕,或带新写的小诗,或带家中得来的奇怪玩意儿。
只是也有一回,宛娘来得不巧。
那一年黛玉才从京中回来,病了一场,信也断断续续。宛娘先前收过她两封信,一封写园中花事,一封写荣府里请了乡下老妪说笑。黛玉写得尖巧,宛娘读时先觉好玩,读完却越想越不安,回信里便写了一句:“姐姐这话有些刻薄。”
这一句到了林府,便像一根细针,偏偏扎在黛玉最怕人碰的地方。
林府门上便得了话,说周姑娘若来,姑娘今日乏了,不见。宛娘头一日听了,抱着食盒回去;第二日又来,门上仍说姑娘乏;第三日她便不肯走了,立在廊下,抱着那只食盒不放。
“我今日不吵,也不叫她出来。你们只替我回一句,桂花糕再放,就不香了。”
这话传进去,黛玉正在窗下翻书,听了只把书页往下一压:“不香了,便叫她自己吃。”
外头宛娘等了半晌,见里头总不回话,索性自己绕到廊下,隔着帘子道:“林姐姐,我知道你听见了。”
黛玉把书一合:“周姑娘如今越发有本事,连人听没听见也知道。”
宛娘听见她出声,先松了一口气:“姐姐果然在。”
“我在不在,同你什么相干?横竖我这个人刻薄,见了你,怕把桂花糕也刻薄坏了。”
宛娘知道是那句话惹得祸事,手指在食盒提梁上紧了紧:“我那句话说重了。”
黛玉隔着帘子看不见她,只听见这一声,反更不肯松口:“原来周姑娘也知道话有轻重。你写时痛快,我看时便该领教,是不是?”
宛娘急了些:“可姐姐那话也重。”
“我哪一句话重?京里人人都笑,我不过也笑一句。旁人笑得,我便笑不得?还是我林黛玉生来该闭嘴,旁人说我小性儿,我说旁人便是刻薄?”
宛娘一时被她逼得说不出话。
黛玉见外头没了声,话锋更利:“你在扬州自己家里,有父亲母亲护着,想说谁便说谁。你知道什么叫人在别人家里?知道什么叫一句话到了人耳中,先变三回味?你替人抱不平时,可曾想过我?”
帘外静了片刻。
宛娘低头看着怀里的食盒,眼圈慢慢红了。
“我想过。”她声音轻下去,“所以我才生气。”
黛玉手指停在书页上。
宛娘抬起头,隔着帘子看不清她,却仍认真往里头说:“姐姐写那个乡下刘姥姥,说她吃得好笑,说什么‘母蝗虫’、‘携蝗大嚼图’。姐姐写得俏,我起初也跟着乐,可乐完又觉得难受。”
黛玉隔着帘子冷冷一哂:“你倒越发会替人疼了。她来荣国府,原也不为赏景作诗。老太太喜欢听她说乡下话,凤姐姐拿她凑趣,她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临走时衣裳、银子、吃食,哪一样少了她?人家既得了实惠,倒叫你在这里替她委屈。”
宛娘被这话说得一顿。
她在扬州也见过打秋风的人。幕府门前、盐商宅外、书院廊下,总有远亲、旧识、落第书生、穷亲戚,拿着笑脸进门,揣着几分难堪出门。她不是全不懂。
可正因懂,心里反倒更堵。
“我知道她是来求好处的。”宛娘把食盒提梁攥得更紧,“可若不是日子难,谁愿意这样到人家门上,叫一屋子人看着笑?”
屋里忽然静了。
宛娘声音更低些:“姐姐还记不记得信里写过那花?说周妈妈各处都送过了,才到姐姐这里。姐姐没有明说,可我看得出来,姐姐心里难受。那刘姥姥进了园子,被这个逗一句,那个笑一声,满屋子拿她凑趣,她心里就好受了么?”
她停了一停。
“我不是嫌姐姐会笑人。我是怕姐姐在那边被人轻看久了,也要学他们那一套。别人拿姐姐当笑话,姐姐心里疼;姐姐再拿旁人当笑话,旁人未必不疼。”
屋里许久没声。
黛玉把书慢慢放回案上:“进来罢。”
宛娘忙掀帘进来,眼圈还是红的。
黛玉看她一眼:“哭什么?我还没骂你。”
“姐姐方才已经骂了许多。”
“那是你该骂。”
宛娘把食盒放在小几上,声音压低了些:“那姐姐以后还见我么?”
黛玉挑眉:“不见你,谁来送桂花糕?难道叫蘅圃先生亲自送来,再说一篇天成之态不成?”
宛娘忍不住破了脸上那点委屈,眼泪却还挂在睫上。
黛玉伸手打开食盒,见里头桂花糕一块块排得整齐,便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太甜。”
宛娘立刻接话:“我娘这回特意多放了糖。”
“下回少放些。”
“姐姐不是不见我么?”
黛玉看她一眼:“你若再拿话堵我,我还不见。”
宛娘想了想:“那我下回还堵。”
黛玉几乎被她气住:“你这人真真不讲道理。”
“我本也讲不过姐姐。”
王嬷嬷在旁听了,常含着笑摇头。
她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腿脚越发慢,仍爱亲自替黛玉收拾箱笼。雪雁也跟着她学,手脚较前稳了许多,只是到底年纪小,每逢启程归京,心中先慌。
王嬷嬷便坐在箱笼旁,一件件教她:“这个姑娘夜里要看,另包;这个怕潮,压在里头;药丸分两处放,路上若一处翻乱,还有一处可用。”
雪雁一一记着。王嬷嬷见她打结歪了,便拆开重教;见她衣袖沾了灰,也不叫旁人,顺手替她掸去。黛玉偶然看见,只当王嬷嬷素来细心,并未多想。
谁知也正是第三年秋间,王嬷嬷一路劳顿,又兼旧疾复发,随黛玉回到扬州未过数日,便病倒了。
初时众人只当她年老受寒,歇几日便好。王嬷嬷自己还拿话宽人:“老骨头不中用,躺一躺便起来。”过了两日,病势却沉下去。林如海请了大夫,药方换过几张,终究不见起色。王嬷嬷昏昏醒醒,醒时便问姑娘;问完姑娘,又唤雪雁。雪雁跪在床前,眼睛红得像桃儿,偏还不敢大哭,只怕惊动她。
王嬷嬷看她半日,抬手似要替她理一理鬓边碎发,手到半空又落下。她气息短了,声音却还清楚:“箱笼……你如今会收了。”
雪雁一下子哭出声来:“祖母……”
屋里几个老仆妇都低了头。众人这才知雪雁原是王嬷嬷的孙女儿。王嬷嬷原是先夫人陪嫁到扬州的旧人,雪雁自小跟着她学收箱笼、看药包、听姑娘话里的轻重。旧日那些低声责备,到此刻才像一件件交到她手里的旧责。
黛玉站在屏后,听见那一声“祖母”,心头忽似被什么轻轻一撞。
她从前知道雪雁亲近王嬷嬷,却未曾把这两个字如此分明地放在心里。她走上前去,王嬷嬷见是她,眼神忽亮了一亮,挣着要起身。
黛玉忙按住她:“嬷嬷别动。”
王嬷嬷望着她,眼中有泪,却仍像从前那样,先看她衣领齐不齐,手冷不冷。半晌,才挤出一句:“姑娘……夜里冷,莫只忍着。”
黛玉眼泪落下来:“我记得。”
王嬷嬷又看雪雁:“你……姑娘要紧,你自己也要紧。”
雪雁伏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只一味点头。
王嬷嬷似还想说什么,唇边动了动。到后半夜,她眼神散了些,忽然望向帐外,像越过这间病房,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一重旧帘。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夫人,青枝来看你了。”
雪雁听不懂“青枝”二字,只伏在床边,攥住她的手。帘外,林如海闭了闭眼,袖中手指一收。
将近五更时,窗外秋风起,吹得纸窗轻轻一响。王嬷嬷便在这灯影风声里去了。
黛玉哭得很厉害。
王嬷嬷虽非血缘至亲,却是从她幼时一路看着她长大的人;从扬州护她到京中,又从京中护她回扬州。她知道黛玉夜里何时咳,知道药该温到几分,也知道她嘴上说不冷时,手指多半已经凉了。如今她留在扬州,再不能同行。
林如海亲自命人替王嬷嬷置办后事,又选了城外一处清净地安葬。雪雁披着素服,跪在灵前,哭得几乎伏在地上。
王嬷嬷的旧箱不大,里头不过几件半旧衣裳,一包针线,几张旧方子,还有黛玉幼时用过的一只小小荷包。雪雁打开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黛玉伸手接过那荷包,认得是自己七八岁时用过的,针脚歪歪斜斜,早已褪色。她看了许久,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嬷嬷竟还留着。”
雪雁哭着接话:“祖母说,姑娘小时候的东西,总该有人记着。”
黛玉再说不出话。
宛娘那几日便日日到林府陪她。起先陪着哭,后来见黛玉眼泪总收不住,饭也少用,夜里还添了几声咳,便故意说些乱七八糟的闲话逗她。说自己练拳时,差点把家中花盆撞翻;说父亲新得一方砚台,明明不值几个钱,却日日拿出来显摆;又说母亲做汤包时搞错了糖盐,她吃了三枚才确定不好吃。
黛玉初时不理,后来被她缠得没法,才说了一句:“你怎么这样吵。”
宛娘把话接得极快:“姐姐嫌我吵,便是肯听我说话了。”
黛玉眼泪未干,倒被她说得牵出一点笑影。她伸手握了握宛娘的手。二人并坐窗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王嬷嬷后事既毕,黛玉在扬州又住了数日。林如海本欲多留她,京中却已有信来催,说老太太念得紧,又说年节将近,路上不宜迟。林如海看着信,沉吟许久,终究命人预备回京。
这一次,雪雁却不能随行。林如海原也不忍叫她立时离开祖母新坟,便命她暂留扬州,料理王嬷嬷身后旧物,待来日再作安排。雪雁听了,只跪下说:“雪雁该随姑娘去。”
黛玉看她双眼仍肿着:“你祖母从前替我收拾箱笼,如今她的箱笼,也该有人替她收拾。”
雪雁听了这句,便再说不出话,只伏在地上哭。黛玉亲自扶她起来:“你留在这里,不是离了我。王嬷嬷在这里,你也替我多看看她。”
雪雁哽咽着抬头:“姑娘若夜里冷……”
“我会说。”
雪雁摇头,眼泪又落下来:“姑娘常不说。”
黛玉心里一酸,勉强牵了牵唇角:“如今你倒敢管我了。”
雪雁忙低头:“雪雁不敢。”
黛玉却握了握她的手:“敢些也好。”
于是林如海另命张嬷嬷暂随黛玉回京。张嬷嬷也是林府旧人,年纪比王嬷嬷略轻,平日管着内院衣箱药包,做事稳妥,礼数也周全。她将路上丸散、衣物、书卷、手炉一一点检清楚,连夜里备用的薄毯都另包了一层。黛玉看她如此妥帖,心中反更空了一处。妥帖是妥帖,终究不是从小看她皱眉便知她胃口不好的那个人。
临行前一日,盐院又有一桩喜信到来。
周蘅圃得了松江府上海县县丞的缺。此虽不比正印县令,却也是正经官身,佐理县务,兼管市廛、商税、牙行、海运往来等事。众人听了,都替他欢喜。宛娘先跑来告诉黛玉,气还没喘匀:“林姐姐,我父亲有官做了!”
黛玉抬眼看她:“蘅圃先生本来就在盐院做事。”
“这回不一样。父亲说,这回要自己去一处地方,管许多俗事。他嘴上说烦,昨夜却把官服看了三遍。”
黛玉听了,也替她欢喜。
林如海病中听见这消息,难得开了笑颜,命人请蘅圃来吃茶。
蘅圃进来时,仍是那副疏散模样,只是今日头发竟比平日齐整许多。玄卿见了,忍不住拿他取笑:“伯衡今日这发髻,倒有三分官气。”
蘅圃抬手摸了摸鬓边:“三分已是过誉。再多一分,恐怕就不像我了。”
玄卿把茶盏一放:“周县丞如今也怕不像自己?”
蘅圃叹了一口气:“做官已够辛苦。平日头发自有天成之态,今日硬被梳成这般,已算替官场尽忠。若往后日日如此,这缺便太难当了。”
林如海听了,也露了些笑意:“伯衡总算肯上进了。”
蘅圃忙作揖:“林公这话冤枉。学生这几年在盐院,日日被底册、公文、账目追着跑,想不上进也难。若说有功,还得算石观德一半。他催公文比催命还狠。”
玄卿把话接住:“这话须记入案。日后周县丞若误了差事,便知是我催得还不够。”
众人都笑。林如海笑过,又咳了两声。蘅圃忙收了玩笑:“林公保重。”
林如海摆手:“小病罢了。你赴任之事,当早些料理。上海县虽小,水陆来往,商税牙行,皆非虚事。你诗眼好,看人看物也细,去了那里,莫只嫌俗。”
蘅圃低头应了,却没有如平日那样立刻接笑话。他在盐院这几年,嘴上仍嫌案牍累人,心里却明白,许多人的日用生计,原都藏在那些他从前懒得细看的簿册里。只是这层意思,他自己也不肯明说。
林如海又问:“陆夫人同宛娘,可要随你同去?”
蘅圃看了宛娘一眼:“内子倒也问过松江之事,宛儿听说那里水路纵横,先问有没有好纸好墨,又问米糕甜不甜。我说她还未去,倒先把书铺点心铺都想好了。”
玄卿随口评了一句:“周姑娘此问,颇有货殖根本。”
蘅圃连连摆手:“罢罢罢,莫把我女儿也说成账房。至于赴任,却不急在这一时。我已遣人往松江递了信。上海县那边也回了话,说原任县丞年纪大了,本有告退之意;县令倒是明白人,听说我这边尚有林公旧事未了,愿叫原任再支撑一段。林公待我有知遇之恩,我若此时撂手便走,便是有了官身,没了人身。”
林如海微微皱眉:“官缺既下,也不可久误。”
蘅圃垂手:“学生明白。待林公这边略稳,便即赴任。学生不是恋栈,只是不能在此时负林公。”
林如海看他半晌,声音慢下来:“凡事有轻重,也有期限。你自己拿稳。”
蘅圃郑重应了。
黛玉在旁听着,心中却忽然生出一阵离愁。蘅圃先生终究要去松江,宛娘也终究要去松江;王嬷嬷已不在,雪雁要留扬州;父亲身子又这样。
世上原来没有一处人事,能长久停在原地。
次日清晨,黛玉启程回京。
林府门前早早备了车马。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点检行装,药包、衣箱、书匣、旧信,一样样交代清楚。姬夫人替黛玉理了理袖口,声音放得很轻:“姑娘回去以后,仍照旧写。写给父亲,写给宛娘,也写给自己。”
黛玉点头:“我记得。”
昨夜林如海原还同她说起苏州旧宅。说那里有旧书房,有一株老梅,墙边还有她祖母当年命人移栽的几竿竹。黛玉听得入神,正要细问,林如海却忽然咳了起来,便只笑着说:“等你下回回来,父亲再慢慢说给你听。”
黛玉那时也看着他:“父亲说话可要算数。”
林如海替她掖了掖披风:“自然算数。”
此刻玄卿站在林如海身后,手中拿着一只小匣。那匣中是林如海新近替黛玉备下的几张旧家书影本和苏州祖宅图样。林如海原想亲手交给她,临到头又怕她路上看了添心事,便叫玄卿先收着,等日后再说。
宛娘也来了。她本想说些轻快话,到了这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握着黛玉的手。陆夫人替两个孩子拢了拢披风:“都别冻着。”
蘅圃站在一旁,见宛娘眼圈通红,便故意开口:“你若再哭,到了松江,人家只当我这县丞还未上任,先把女儿惹哭了。”
宛娘抬袖擦眼:“父亲这时还说笑。”
蘅圃低头看她,声音倒软了些:“不说笑,便更难过了。”
黛玉听了,心里也酸,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递给宛娘:“这是前日写的,还没改好。你路上看,若觉不好,便替我圈出来。”
宛娘接过,忙攥在手里:“我去了松江,也给姐姐写。写那里的水,船,桥,纸铺,还有父亲如何做官。”
黛玉故意问她:“蘅圃先生做官,也能入诗么?”
宛娘想了想:“若他办得好,便入诗;若办得不好,便入笑话。”
蘅圃在旁叹气:“好狠的女儿。”
众人闻之皆笑。笑声不大,却把清晨寒意略略冲开一点。
雪雁也来送。她穿着素衣,眼睛仍红,手中捧着一个小包。那是王嬷嬷旧箱里翻出的一只针线包,里头另放了几枚王嬷嬷常用的扣子。雪雁递给黛玉:“祖母从前说,路上衣裳若坏了,临时找人不便。姑娘带着罢。”
黛玉接过,握在手里:“我带着。”
雪雁看着她,像把王嬷嬷从前的话一件件交还回来:“姑娘夜里若冷,莫忍着。药若苦,也要用。张嬷嬷若劝姑娘添衣,姑娘别嫌烦。”
黛玉听她一句句说,仿佛听见王嬷嬷旧日声音,眼泪几乎又要落下。她忍了忍:“我都记得。你在家里,也要吃饭睡觉,别总守着哭。”
雪雁点头,终究还是哭了。
车夫在外头催了两声。黛玉终于上车。车帘放下前,她看见父亲仍站在二门内,脸色清瘦,身形却还端正;看见宛娘拼命朝她挥手;看见蘅圃、陆夫人立在一旁;看见玄卿先生与姬夫人并肩站在廊下;看见雪雁捂着嘴哭,张嬷嬷扶着车帘;看见扬州林府那一道熟悉的门影,在帘子落下时一点一点被遮住。
车轮动了。
黛玉在车中,只握着袖中那只旧针线包,心想:待下次回来,再去王嬷嬷坟前添一炷香,再听父亲讲完苏州旧宅的老梅与竹影,再多看几遍宛娘从松江寄来的信。
那时她尚不知,下次归来,已不是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