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野花 “你不 ...
-
“你不知道,那一刻,你比所有道理都管用。你是我濒临窒息时,唯一的空气。”——裴寂的日记
周末的阳光本该是暖融融的,透过奶奶家院角的梧桐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可裴寂坐在石阶上,只觉得那光带着灼人的温度,烤得他后颈发僵。
手里的模拟试卷摊开着,红色的分数刺得人眼睛生疼——95分。放在别人眼里,这已是遥不可及的高分,可在裴寂这里,意味着电话那头又将掀起一场风暴。
果然,固定电话的铃声像道催命符,准时在上午十点响起。
裴寂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冰凉的听筒上顿了顿,才慢慢拿起。
“喂。”
“试卷做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没有丝毫周末的松弛,依旧是惯常的紧绷,“上周寄给你的那套名校模拟卷,多少分?”
“95。”
“95?”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裴寂,你是不是在那边玩野了?这种难度的卷子,你以前哪次不是满分?我就说不能让你去那个小地方,看看,才多久就退步了!”
裴寂握着听筒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最后一道大题超纲了,老师说……”
“老师说什么都对,就你有理!”母亲根本不听他解释,语气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过来,“超纲?别人为什么能做出来?我看你就是找借口!许音在县一中的周测又是满分,你跟她比差远了!我告诉你,下个月的全市联考,你必须拿第一,不然……”
后面的话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不然就别想进县一中”“不然我就把你接回来请家教”“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有自由”。
裴寂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试卷上那个鲜红的“95”,觉得那数字像个嘲讽的笑脸。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每天刷题到深夜,连许清沅拉他去看晚霞的十分钟都觉得是奢侈,可到头来,还是不够。
“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跟你爸为了你,起早贪黑地赚钱,你就用这个成绩回报我们?别以为在你奶奶家就没人管你了,我已经跟你班主任打好招呼了,每周都要给我汇报你的情况……”
指责、不满、更高的标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裴寂牢牢罩在里面,让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鞭子抽着不停转圈的陀螺,永远停不下来,稍微慢一点,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知道了。”他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知道就好,”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父亲的声音打断,隐约能听到“别跟他废话,让他赶紧做题”。然后,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裴寂握着听筒,僵了很久,才缓缓放下。
阳光依旧明媚,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院角的月季开得正艳,可这一切都像蒙着层灰,失去了色彩。他坐在石阶上,试卷被随手丢在脚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头的劲都没有。
心里又闷又堵,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疼。他望着院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院子,永远被无形的墙围住着,无论怎么跑,都逃不出去。
父母的期待像座永远翻不过的山,压得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考第一,进名校,然后呢?是不是还要永远拔尖,永远不能让他们失望?
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冰冷的绝望,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伴随着熟悉的轻快脚步声。
“裴寂!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许清沅的声音像道清亮的光,瞬间刺破了院子里的沉闷。
可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裴寂抬起头,看见许清沅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小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被一根草绳松松地捆着,带着清晨的露水。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的瞬间慢慢淡了下去,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她没问“你怎么了”,也没问“发生什么事了”,只是默默地走进来,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把那束野花往他手里一塞。
“刚在河边摘的,开得正好。”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你看这个黄色的,像不像小太阳?”
裴寂低头看着手里的野花,花瓣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带着点清凉的触感。他没说话,只是任由那些细碎的花朵躺在掌心,像一群安静的小精灵。
许清沅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天早上我去喂猫,那只小白猫居然带了两只小猫出来,小小的,跟毛线球似的,超可爱!我给它们取名叫小白、小二白……”
“对了,我发现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居然结果子了,绿色的,圆滚滚的,不知道能不能吃。夏语茉说肯定有毒,我觉得不像,下次我们去摘一个看看?”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从猫讲到贺朝,从槐树讲到昨天看的动画片,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像一股清泉,慢慢淌过裴寂心里那片干涸的土地。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没有大道理,没有指责,只是单纯地分享着她的快乐,像在说“你看,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事呢”。
裴寂静静地听着,胸口的闷堵似乎一点点散开了。他看着许清沅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她因为讲到开心处而发亮的眼睛,看着她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心里那片被绝望笼罩的角落,好像透进了一丝光。
他想起母亲的指责,想起那些永远达不到的标准,想起自己像个陀螺一样停不下来的人生。可此刻,听着许清沅的碎碎念,握着手里带着露水的野花,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没那么让人窒息了。
“……后来那只大黑猫就把鱼骨头叼走了,跑得比谁都快,我猜它肯定是要去喂小猫……”许清沅还在讲着她早上看到的趣事,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几只小猫真的超可爱。”
裴寂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真的?”许清沅眼睛一亮,刚才的担忧一扫而空,拉起他的胳膊就往院外走,“快走快走,去晚了它们可能就走了!”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裴寂被她拉着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花,脚步有些踉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没那么沉重了。
院门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许清沅走在他旁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小猫的事,声音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裴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窒息感,好像真的被她这几句碎碎念给驱散了。
他不需要什么大道理,不需要什么“你要加油”“你要努力”,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人,在他快要被压力淹没的时候,拉他一把,告诉他,除了分数和排名,这个世界上还有小猫、野花、吵架的贺朝,还有很多很多值得开心的事。
许清沅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她这几句漫不经心的碎碎念,比所有的道理都管用。在他濒临窒息的时候,她就像那束带着露水的野花,像她自己说的“小太阳”,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带着生机的空气。
走到巷口时,许清沅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别不开心啦,你看,天多蓝啊。”
裴寂抬起头,看向天空。刚才还觉得灰蒙蒙的天,此刻却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宝石。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花,又看了看身边笑得灿烂的许清沅,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也许,这无休止的赶路途中,偶尔停下来,看看花,听听风,也没关系。
至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会陪着他,给他带来喘息的勇气。
“走吧,看小猫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好耶!”许清沅欢呼一声,拉着他的胳膊,快步往前跑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对并肩前行的伙伴。手里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清香,像一个无声的承诺——无论前路多远,总会有这样的瞬间,让你觉得,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