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不相聚》Y奈奈

10、他可以只是裴寂 “未来

　　“未来的未来，我都会和你一起，我们一起走到未来的未来里”——裴寂的日记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吹得教室后窗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红粉笔改成了“3”，像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个六年级学生的头顶。
　　升学考的前三天，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连最闹腾的贺朝都收敛了性子，趴在桌子上啃着数学题，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夏语茉倒是依旧精神，只是刷题的间隙，会偷偷往贺朝的草稿纸上画小乌龟，惹得贺朝咬牙切齿却不敢发作——毕竟快考试了，班主任的“火眼金睛”正盯着呢。
　　裴寂坐在最后一排，指尖的笔却停了下来。他面前摊着的是最后一套模拟卷，分数栏里的“348”鲜红刺眼，距离满分350分只差两分。可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母亲昨天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升学考必须满分，差一分都不行。许音当年就是满分进的县一中，你不能比她差。”
　　又是许音。这个只存在于父母口中的名字，像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侧过头，看向斜前方的许清沅。她正对着一道应用题愁眉苦脸，笔尖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她烦躁时揪头发的小动作，都显得格外生动。
　　这半年来，许清沅的成绩进步不小，从年级四十多名慢慢爬到了二十名左右。她为此下了不少功夫，课间少了些叽叽喳喳，多了些对着习题皱眉的时刻，只是每次遇到难题，还是会第一时间转头冲他眨眼睛，用口型说“救我”。
　　察觉到他的目光，许清沅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她愣了一下，随即冲他做了个鬼脸，嘴角往下撇，像只受了委屈的小松鼠。
　　裴寂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移开视线，重新握住笔。心里那点因为母亲的话而起的烦躁，似乎被她那个鬼脸悄悄抚平了些。
　　考试当天，天刚蒙蒙亮，裴寂就被奶奶的敲门声叫醒了。“煮了鸡蛋，吃两个，考个好成绩。”奶奶把一碗白煮蛋放在桌上，眼里满是期待。
　　裴寂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轻轻磕了磕，慢慢剥着壳。蛋黄的香气弥漫开来，他却没什么胃口。母亲凌晨发来的短信还在手机里躺着：“记住，只能考满分。”
　　走进考场时，贺朝正站在走廊里，对着夏语茉做鬼脸。“放心，等哥考完，带你去吃炸串，庆祝解放！”
　　“谁要跟你庆祝，”夏语茉白了他一眼，却把手里的半块巧克力塞给他，“给你，补充体力，别考个倒数回来丢人。”
　　“切，哥至少比你强。”贺朝嘴上吐槽，却把巧克力飞快地塞进口袋。
　　许清沅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支笔，看起来有点紧张。看到裴寂，她眼睛亮了亮，跑过来：“裴寂，你紧张吗？我手心全是汗。”
　　她摊开手，果然湿漉漉的。
　　“不紧张。”裴寂说。其实他也紧张，只是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
　　“我超紧张的，”许清沅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我妈说，只要考进前二十，就带我去市里玩。我想去看动物园！”
　　“你能考上的。”裴寂看着她，认真地说。
　　许清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梨涡：“借你吉言！等考完，我们一起去看小猫，它们好像长大了点。”
　　“好。”
　　监考老师开始入场，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裴寂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许清沅的背影消失在隔壁考场的门口，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考试铃声响起，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裴寂沉着地答题，那些公式、定理仿佛刻在他的脑子里，流畅地从笔尖流淌出来。只是写到最后一道附加题时，他的笔尖顿了顿。
　　那道题很难，绕了好几个弯，需要用到超纲的知识点。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必须满分”的命令，手指微微收紧。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许清沅冲他做鬼脸的样子，想起她念叨着要去动物园的期待，想起她课间趴在他桌旁，叽叽喳喳讲小猫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温水，慢慢漫过他紧绷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笔，开始演算。这一次，他不再想着“必须满分”，只是单纯地想解开这道题。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学生们冲出考场，把书本抛向天空，欢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贺朝抱着夏语茉的书包在操场上狂奔，夏语茉追在后面骂他“神经病”，声音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许清沅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裴寂！我好像……考得还不错！最后那道语文附加题，我居然写出来了！”
　　“嗯，你很棒。”裴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由衷地说。
　　“等成绩出来，我请你吃冰棍！”许清沅笑得像朵盛开的花，“就吃巷口那家，绿豆味的，超好吃！”
　　等待成绩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焦灼。裴寂依旧每天刷题，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许清沅每天都会来找他，有时带颗糖，有时讲个笑话，有时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做题。
　　成绩公布那天，镇中心小学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贺朝仗着个子高，挤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夏语茉！你第八！不错啊！”
　　夏语茉在人群外跳着脚：“贺朝你呢？你多少名？”
　　“老子……22名！”贺朝的声音有点底气不足，随即又嚷嚷起来，“比上次进步了！再说了，比你强那么一点点！”
　　“强你个大头鬼！”夏语茉气得想揍他。
　　许清沅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裴寂拉住她，“我去看看。”
　　他挤进人群，目光快速扫过成绩单。六年级三个班的名字密密麻麻，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裴寂，六（2）班，总分350分，年级第一。
　　意料之中的结果，他却没什么感觉。目光继续往下移，在第十五名的位置，看到了“许清沅”三个字。
　　总分312分。
　　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挤出人群，他对许清沅说：“第十五名。”
　　“真的？！”许清沅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随即爆发出一声欢呼，“太好了！我能去动物园了！”
　　她兴奋地原地跳了好几下，像只快乐的小兔子，又忽然停下来，看着裴寂，眼睛亮晶晶的：“你呢？肯定是第一吧？”
　　“嗯。”
　　“我就知道！”许清沅笑得更开心了，“走走走，请你吃冰棍去！说好的！”
　　她拉着裴寂的胳膊就往巷口跑，贺朝和夏语茉见状，也跟了上来，一路吵吵闹闹。
　　巷口的冰棍摊前，许清沅豪气地拍着桌子：“老板，四根绿豆冰棍！”
　　冰凉的绿豆冰棍握在手里，甜丝丝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贺朝和夏语茉还在为排名拌嘴，许清沅则一脸憧憬地规划着去动物园的路线。
　　“我要去看大熊猫！听说它会爬树，肯定超可爱！”
　　“还有老虎！我要看老虎跳火圈！”
　　“对了，还要去看猴子，给它扔香蕉……”
　　裴寂安静地吃着冰棍，听着她的碎碎念，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350分，满分，母亲大概会很满意。可此刻，这分数带来的喜悦，远不及看到许清沅拿到好成绩时的开心。
　　他想起考试前她紧张的样子，想起她为了一道题皱起的眉头，想起她此刻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原来，看着别人为了目标努力、最后实现愿望的样子，是这种感觉。
　　比自己拿到满分，还要温暖。
　　冰棍吃完了，许清沅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看着裴寂说：“等我从市里回来，给你带动物园的明信片！”
　　“好。”裴寂点头。
　　“说定了！”许清沅伸出小拇指，“拉钩！”
　　裴寂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她的指尖有点凉，带着冰棍的甜味。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许清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阳光正好，蝉鸣声声，宣告着这个夏天的到来，也宣告着六年级的结束。升学的尘埃落定，未来像一幅摊开的画卷，充满了未知。
　　裴寂看着眼前笑闹的三人，看着许清沅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很漫长，又好像，不够漫长。
　　至少，在收到明信片之前，在下次再听她叽叽喳喳讲动物园的趣事之前，他可以暂时不用去想县一中，不用去想许音，不用去想父母的期待。
　　他可以只是裴寂，是那个会和许清沅拉钩、会吃她请的绿豆冰棍、会听她讲小猫和动物园的，普通的少年。
　　巷口的风带着热气吹过，送来远处卖西瓜的吆喝声，一切都充满了夏天的味道，和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