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不相聚》Y奈奈

5、她把他拉进了热闹的人间 “我从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维护过。在所有人都疏远我的时候，你硬生生把我拉进了热闹的人间。”——裴寂的日记
　　课间操的音乐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终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啪”地断开。学生们涌回教室，脚步声、说笑声、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裴寂坐在最后一排，把刚收起来的试卷摊开。白色的卷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题目，像一群排队待命的士兵，等着他一一攻克。这是他从小就熟悉的战场，只有在解题时，他才能感觉到一丝掌控感，暂时忘掉父母的期待，忘掉这座小城的陌生。
　　前排的夏语茉正和贺朝抢一本漫画书，两人胳膊肘撞在一起，发出“砰砰”的轻响，夹杂着夏语茉“贺朝你手别乱摸”的呵斥，和贺朝“明明是你抢不过”的嬉皮笑脸。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结束的课间操，或者分享着偷偷带进学校的零食。靠窗的几个女生对着镜子整理刘海，叽叽喳喳地说着眼保健操时看到的隔壁班男生。
　　整个教室像个热闹的蜂巢，只有裴寂这一角，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稳定，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试卷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有几个女生假装路过，偷偷往他这边瞟，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羞涩，见他毫无反应，又悄悄退了回去。
　　“你看他，又在做题，”后排有人小声议论，“真搞不懂，课间都不休息的吗？”
　　“听说他是从市里转来的，成绩超好，估计眼里只有学习吧。”
　　“长得是挺好看，可惜太高冷了，跟冰山似的，谁都不理。”
　　“就是，上次我想借他的课堂笔记看看，他都没理我，真是白瞎这张脸了……”
　　议论声不大，却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裴寂的耳膜上。他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早就习惯了这些声音。在原来的学校，他也是这样——永远坐在角落刷题，永远是别人讨论的焦点，却永远融不进那些热闹里。父母说“不要跟成绩不好的同学玩，浪费时间”，久而久之，他也忘了该怎么跟人正常相处。别人觉得他高冷，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桌旁。
　　“裴寂裴寂！”许清沅的声音像颗刚剥开的橘子糖，带着甜甜的暖意，“你看我刚在操场捡到的！”
　　裴寂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捏着一片半黄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卷着小小的弧度。她的额头上还带着点薄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几个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带着点戏谑，似乎在等着看她吃闭门羹。
　　裴寂看着她手里的梧桐叶，没说话。
　　许清沅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树叶放在他的试卷上，用手指点着叶片上的纹路：“你看这个形状，像不像只小蝴蝶？刚才风一吹，好多叶子往下掉，跟下雨似的，可好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把刚才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都盖了过去。她弯着腰，凑近他的桌子，马尾辫垂下来，发梢偶尔会轻轻扫过他的胳膊，带着点痒痒的触感。
　　裴寂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刚才那些因为议论而生的烦躁，忽然就淡了下去。
　　“还有还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茉茉给我的，水果味的，说这个牌子超好吃，我分你一颗。”
　　她把糖放在梧桐叶旁边，推到他面前，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你尝尝？甜的。”
　　裴寂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许清沅笑得更开心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对了，校门口的那只小猫今天也在！我带了点猫粮，它居然不怕我了，还蹭了我的手呢！毛茸茸的，可可爱了……”
　　她讲得眉飞色舞，一会儿说班里哪个男生课间操顺拐被老师罚站，一会儿说小卖部新到了一种汽水，柠檬味的超酸，一会儿又说她家奶奶种的月季开了，红得像小太阳。
　　她不管裴寂回不回话，只是把自己遇到的所有细碎的快乐，一股脑地分享给他。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在他安静的角落叽叽喳喳地跳跃，带来满室的阳光。
　　裴寂握着那颗糖，听着她的声音，笔尖悬在试卷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他看着她因为说话而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她眼里闪烁的笑意，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慢慢软了下来。
　　原来，有人愿意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讲给你听，是这种感觉。
　　上课铃响的时候，许清沅才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临走前，她还冲裴寂挥了挥手，小声说：“下午放学我带你去看小猫呀？”
　　裴寂看着她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下午课间，裴寂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走廊时，正好听见几个女生在楼梯口议论。
　　“……真搞不懂许清沅，总去找裴寂干嘛，人家根本不理她。”
　　“就是，那裴寂一看就不好相处，冷冰冰的，装什么高冷，不就是成绩好点、长得好看点吗？”
　　“我看他就是装的，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白瞎那张脸了……”
　　裴寂的脚步顿住了，指尖攥得发白。他早就习惯了这些话，却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着，心里竟有些发闷。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是许清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手里还拿着个空水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带着点不高兴。
　　那几个女生显然没料到会被当场撞见，讪讪地笑了笑：“没、没说什么……”
　　“我都听见了。”许清沅走过去，把水杯往墙上轻轻一靠，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裴寂怎么就装高冷了？他只是刚来，还不适应这里，跟大家不熟而已。”
　　她皱着眉，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却异常坚定：“我跟他打过交道，他一点都不冷漠，他人超温柔的，你们都不了解他，就不要乱下结论，好吗？”
　　“上次我帮他捡了支笔，他还跟我说谢谢了，他人真的超好，很温柔的”
　　“还有体检那次，他晕血都没麻烦别人，自己硬撑着，多懂事啊！”
　　她像只护崽的小兽，把自己知道的那些细碎的小事都搬了出来，一一反驳着那些议论。
　　那几个女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嗫嚅着说：“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许清沅瞪了她们一眼，“以后不许再说他坏话了！”
　　说完，她拿起水杯，转身就往水房走，脚步轻快，像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
　　裴寂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维护过。
　　父母只会要求他做得更好，同学只会羡慕或议论他的成绩和容貌，只有她，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女孩，会像这样，大大咧咧地站出来，用那些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事，为他辩解。
　　他想起她课间趴在他桌旁，叽叽喳喳分享梧桐叶和小猫的样子；想起她把橘子糖塞给他时，眼里的光；想起她此刻皱着眉维护他的样子。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散落在地上的阳光，被她一点点捡起来，轻轻放进了他的心里。
　　上课铃再次响起，裴寂转身往教室走。路过水房时，他看见许清沅正对着水龙头接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显然已经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透过水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金色的光。
　　裴寂忽然觉得，自己那片只有分数和排名的世界里，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有细碎的阳光，悄悄溜了进来。
　　而带来这道阳光的人，此刻正哼着歌，接满一杯水，转身朝他这边看来。
　　“裴寂？”许清沅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也来接水吗？”
　　裴寂看着她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不是。刚才……谢谢你。”
　　许清沅眨了眨眼，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谢什么呀，她们本来就说得不对。走啦，上课了！”
　　她抱着水杯，轻快地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路淡淡的橘子糖甜味。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教室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早上她给的那颗糖。糖纸被捏得有些皱了，却依旧能感觉到那点小小的、温暖的形状。
　　他忽然想，或许，不用那么快把自己困在试卷里。
　　或许，可以偶尔停下来，听听她讲的那些趣事，看看她捡的梧桐叶，甚至……去看看校门口那只不怕人的小猫。
　　毕竟，有这样一个人，愿意把她的阳光，分给他一半。
　　这样的感觉，好像也不坏。
　　他转身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低头，在草稿纸的角落里，轻轻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
　　像她给他看的那片一样，边缘卷着小小的弧度，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课间的喧闹还在继续，贺朝和夏语茉又在为了一块橡皮吵得不可开交。许清沅趴在桌子上，偷偷往他这边看，见他在画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裴寂感觉到她的目光，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原来，被阳光照亮的角落，是这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