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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子糖   “她说 ...

  •   “她说心情不好的话,就吃颗橘子糖,味道甜甜的,烦恼也会少些。”——裴寂的日记
      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绷紧的弦,“叮铃铃”地在走廊里炸开时,六年级(2)班的门被班主任老李推开了。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影,瞬间把教室里嗡嗡的早读声压下去半截。
      “都安静!”老李拍了拍讲桌,粉笔灰在晨光里簌簌往下掉,“给大家介绍两位新同学,贺朝,裴寂。刚转到我们学校来的,从今天起就在咱们班上课了,大家多照顾。”
      贺朝率先往前跨了半步,脸上挂着那副无往不利的笑,抬手冲全班同学晃了晃:“各位好啊,我叫贺朝,以后请多指教!”他个子高挑,穿着件亮色的连帽衫,站在讲台旁像个移动的光源,瞬间就把后排几个女生的目光吸了过去。
      相比之下,裴寂就安静得多。他站在贺朝身侧,校服拉链拉得笔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是往那儿一站,周身仿佛就罩着层淡淡的疏离感,偏偏那张脸又生得过分好看,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下颌线都像被精心打磨过,引得底下窃窃私语的声浪又高了些。
      “裴寂。”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教室又静了静。
      老李显然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指了指教室后排:“你们俩就先坐最后一排吧,那儿还有两个空位。”
      贺朝拉着裴寂往后排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路过倒数第二排时,裴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清沅正趴在桌子上,用课本挡着脸,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往他们这边瞟。她旁边的女生倒是大大咧咧,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扬着下巴冲贺朝和裴寂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新同学?”那女生嗓门亮,“我叫夏语茉,她是许清沅,咱班活宝二人组!”
      许清沅被她喊得不好意思了,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人闹作一团,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呀”的轻响。
      裴寂的目光在许清沅笑如魇花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跟着贺朝在她们身后的空位坐下。
      课桌不算干净,右上角刻着歪歪扭扭的“加油”,桌肚里还塞着半块没吃完的橡皮。贺朝一坐下就开始转笔,转得飞快,笔杆在指尖溜出残影,嘴里还小声跟裴寂嘀咕:“可以啊,这位置,前有美景后有……呃,黑板。”
      裴寂没理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崭新的封面上还带着油墨味,他翻开第一页,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前面传来夏语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故意让后面能听见:“沅沅,你看那新同学,长得跟画里似的,就是太冷了点吧?”
      “别瞎说。”许清沅的声音更轻,“昨天我见过他,人好像……还行。”
      “还行?”夏语茉嗤笑一声,“你见谁都说还行。对了,你还记得你堂姐许音吗?人家现在是县一中的神话,听说以前在咱们小学时,次次都是年级第一,甩第二好几十分呢。现在来了个裴寂,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堂姐当年比一比。”
      “我姐我能不知道吗,她本来就厉害,她从小就很厉害啊。考第一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罢了”许清沅笑着接过话茬,随后翻开了数学课本,指尖在一道应用题上反复摩挲着。
      裴寂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第一”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从小到大,他的人生轨迹似乎就是为这两个字存在的,考第一,是父母衡量他价值的唯一标准,是他喘不过气的枷锁。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道附加题,难度不小,班里鸦雀无声,连夏语茉都皱着眉咬笔头。贺朝转笔的动作停了,盯着黑板抓头发,嘴里碎碎念:“这题有点损啊……”
      裴寂看了一眼,拿起笔就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步骤简洁明了,逻辑清晰,不过两分钟就算出了答案。他刚放下笔,就听见前面的许清沅轻轻“呀”了一声,似乎是遇到了瓶颈。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许清沅正咬着下唇,眉头皱成个小疙瘩,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显然是卡在哪儿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有根调皮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鬼使神差地,裴寂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根碎发时,又猛地收了回来,像被烫到一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跳骤然加快,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好在这时老师开始讲解题目,才没让他的窘迫被人发现。
      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课间时,贺朝凭着一张巧嘴,已经跟周围几个男生混熟了,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霖市的趣事。裴寂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喂,裴寂,”夏语茉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本练习册,“这道题你会吗?沅沅说她卡了一上午了。”
      许清沅被她推到前面,脸有些微红,小声说:“不用了,我再想想……”
      裴寂接过练习册,正是早上那道附加题。他拿起笔,在她卡住的步骤旁画了条辅助线,声音放轻了些:“从这里分,用全等三角形定理。”
      他的字迹清隽有力,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种利落的干净。许清沅看着那条辅助线,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拨开了迷雾:“哦!我懂了!谢谢你,裴寂!”
      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晃眼。
      裴寂“嗯”了一声,把练习册递还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他别过脸,假装看贺朝,心跳却又乱了节拍。
      中午放学,贺朝拉着裴寂去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买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牛肉片薄薄的,泛着油光。
      “尝尝,这摊据说开了十几年了,”贺朝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刚才听他们说,这次月考成绩快出来了,你准备拿第几?”
      裴寂没抬头:“不知道。”
      “装什么装,”贺朝踹了他一脚,“你从小到大拿过第二吗?不过说真的,这里的第一好像没那么重要吧?你爸妈又看不见。”
      裴寂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重要不重要,从来不是他能决定的。
      下午的自习课,月考成绩果然贴了出来。围在公告栏前的学生挤成一团,贺朝仗着个子高,扒开人群看了一眼,回来时啧啧称奇:“可以啊裴寂,你还是第一,甩第二快二十分。我嘛,勉强前二十,凑合看。”他顿了顿,指了指前面,“夏语茉第十,许清沅……四十三名。”
      裴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清沅正和夏语茉站在公告栏前,夏语茉拍着她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许清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肩膀微微垮着,像泄了气的气球。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想起早上她解出题目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蹲在雨里喂猫时温柔的样子,原来她也会为成绩烦恼。
      放学回到奶奶家,天色已经擦黑。奶奶做了三菜一汤,都是些家常味,茄子炖得软烂,豆腐煎得金黄。贺朝吃得狼吞虎咽,裴寂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饭桌上的温馨。
      裴寂的动作瞬间僵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奶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接起电话:“喂?……哎,是我……他在呢,刚放学……”
      没说几句,奶奶就把电话递给了他,眼神里带着点怜惜:“你妈。”
      裴寂接过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喂。”
      “成绩出来了?”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惯有的冰冷和审视,“第几?”
      “第一。”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失望,”母亲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但别骄傲,县小学的第一算什么?跟县一中的许音比,你差远了。我已经托人问过了,许音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市前三,你要是拿不到全市第一,明年怎么进县一中?进不了县一中,你这辈子就……”
      后面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无形的压力,拍得裴寂头晕目眩。他仿佛又看到了父母失望的眼神,听到了他们说“我们都是为了你好”,那些话像一条条绳索,把他捆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知道了。”他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知道就好,”母亲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我跟你爸这个月业绩不好,你省着点花,别给你奶奶添麻烦。明天我把新的习题集寄过去,每天必须做三套,周末……”
      裴寂没再听下去。他猛地挂了电话,听筒“哐当”一声砸在话机上,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朝和奶奶都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裴寂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刺耳声。“我出去走走。”他丢下这句话,没带伞,也没穿外套,拉开门就冲进了外面的暮色里。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裴寂漫无目的地走着,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路过的自行车碾得支离破碎。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第一”、“前途”、“争气”的字眼,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考试、得分、拿第一,稍微偏离轨道,就会被无情地拽回来,连喘口气的权利都没有。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在了镇中心的小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草坪上的长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倾听者。
      裴寂走过去,蜷缩在长椅的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包裹着他,让他暂时不用去想那些沉重的期望,不用去扮演那个永远优秀的裴寂。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夜色一点点将他吞噬。
      另一边,奶奶家的饭桌上,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贺朝扒了两口饭,实在坐不住了:“奶奶,我去找找他。”
      “外面天凉,带上件外套。”奶奶连忙起身,从裴寂的房间里拿了件薄夹克。
      贺朝揣着外套跑出去,沿着巷子找了一圈,又去了学校附近,甚至连刚才那家牛肉面摊都问了,都说没见过裴寂。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他心里开始发慌。
      这小子性子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万一出点什么事……
      贺朝急得抓头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隔壁跑。
      许清沅家的灯亮着,院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贺朝推开虚掩的院门,看见许清沅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帮她妈妈摘菜。
      “许清沅!”贺朝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许清沅吓了一跳,抬起头:“贺朝?怎么了?”
      “裴寂……裴寂不见了!”贺朝急道,“他刚才接了他妈妈的电话,好像不太高兴,说出去走走,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许清沅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想起下午裴寂在公告栏前沉默的样子,想起他解出题目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心里忽然揪紧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往哪个方向去了?”许清沅站起身,手还沾着青菜叶的水珠。
      “没说,就跑出去了,也没带外套。”贺朝跺了跺脚,“这小子,脾气真够倔的。”
      许清沅咬了咬唇,想了想说:“我知道他可能在哪儿。”
      “真的?”贺朝眼睛一亮。
      “不确定,但我去看看。”许清沅擦了擦手,对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出去找个同学,晚点回来!”
      不等她妈妈回应,她就抓起挂在墙上的小挎包,对贺朝说:“你再去东边找找,我去公园那边看看,有消息喊我。”
      说完,她就跑出了院子,脚步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公园的路灯下,裴寂依旧蜷缩在长椅上。许清沅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孤零零地贴在椅面上。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裴寂?”
      裴寂没动,像没听见一样。
      许清沅也不催,就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我妈煮的姜茶,有点烫,你喝点暖暖身子吧。”
      保温杯里冒出淡淡的热气,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裴寂还是没动,头埋得更深了。
      许清沅也不勉强,把保温杯放在两人中间,自己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夜色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裴寂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我堂姐许音,你知道吧?”许清沅望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每次都考第一,所有人都说她厉害,说我跟她没法比。我爸妈也总说,你要是有你姐一半努力就好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其实我也想考第一啊,可是太难了。每次看到成绩单,我都觉得自己很没用,好像永远都追不上别人的脚步。”
      裴寂慢慢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见许清沅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星。
      “但后来我想通了,”许清沅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考不好又怎么样呢?我喜欢画画,喜欢看天上的云,喜欢蹲在路边看蜗牛爬,这些又不影响别人,为什么一定要跟别人比呢?”
      “你也一样啊,你就是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听别人说什么,干嘛要照着别人期望的那样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最正确的事,我们做自己就好了啊,不要在意别人喜不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你,不是任何别人,全世界最好的你,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裴寂。”
      因为你就是你,不是任何别人,全世界最好的你,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裴寂。
      裴寂抬头望向她,突然有些发愣,眼睛也渐渐含泪。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
      从来没有。
      许清沅从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铁皮糖盒,打开,里面装着几颗橘子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在灯光下泛着橘黄色的光。
      她挑了三颗,递到裴寂面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吃橘子糖。”她剥开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甜甜的,吃着吃着,好像烦恼就少了点。”
      橘子糖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
      裴寂看着她递过来的三颗橘子糖,糖纸在她指尖轻轻晃动。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同情,没有说教,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分享温暖的善意。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三颗橘子糖。糖纸有点凉,捏在手里却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落在了寂静的夜里。
      许清沅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
      她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坐在长椅上,一起看着远处的灯火,听着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橘子糖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了心里的寒意和沉重。
      裴寂捏着那两颗没剥开的橘子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三颗橘子糖的甜味,会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扎下根,在往后无数个灰暗的日子里,反复提醒他,曾经有这样一个夜晚,有这样一个女孩,把她的温暖,小心翼翼地分给了他。
      而远处,贺朝还在焦急地四处寻找,浑然不知,那个让他担心的倔脾气小子,已经被三颗橘子糖,悄悄治愈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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