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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听戏(1) ...

  •   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眼深邃的脸。

      芈昭端坐在镜前,手里拈着一支细长的眉黛,却没有立刻落笔。

      她望着镜中那个眉眼陌生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张脸还是原本熟悉的模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轮廓,都与草原上那个策马追风的芈昭别无二致。

      只是镜中人身上的衣裳——雍晟的绫罗绸缎,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精致的折枝花纹。

      连头上的发髻也是中原妇人惯常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白玉步摇,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镜中,她身前的陈设是雕花的紫檀木妆台。

      台上摆着螺钿镶嵌的妆奁,盒青瓷的粉盒,一把象牙梳。

      总之,在这里,她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属于草原的。

      芈昭掐指算了算,才发觉自从她嫁进这座靖王府,直至今日已是第十七天。

      十七天前,她还是草原上策马追风的长公主,是弟弟芈烁口中那个连狼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姐姐。

      她记得草原清晨的味道,一种露水打湿草尖的清冽,混着远处羊群的膻腥和炊烟的气息,记得策马奔过起伏的山岗时,风灌满袖口的感觉,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托起来。

      芈烁小时候够不着马镫,她一只手把他拎上马背,他咯咯笑着抱住她的腰,喊着姐姐再快一点。

      但这些都已成为了过去,十七天后,她成了雍晟靖王李霄栖的新妇,一个从苍黎远嫁而来,据说体弱怯懦,温顺寡言的异族王妃。

      体弱怯懦。

      芈昭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

      这四个字是苍黎那边提前放出来的风声,为的是给她这趟潜伏之行铺一层顺理成章的底色。

      试想,一个身体不好的和亲公主,深居简出,不爱走动,不惹是非,自然也不会引人注目。

      计划本是周全的,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似乎比她预想中要难缠得多。

      芈昭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眉黛的尾端。

      她虽然不是中原人,可却也知晓手里拿着的是一支上好的螺子黛,质地细腻,色泽浓黑,是前几日府中管事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

      自己当时接了,道了谢,心里却想李霄栖这人倒是会做人情。

      一支眉黛不值几个钱,但这份体贴传到外人耳朵里,便是靖王对新王妃的宠爱,是做给宫里看的,也是做给苍黎看的。

      可他这样难道不累?

      芈昭忍不住想。

      一个人,要演到什么程度,才能把纨绔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让满京城的人都深信不疑?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在演?

      芈昭想起新婚当夜,李钦潇被人搀进洞房,浑身酒气,脚步踉跄,往床上一倒便不省人事,靠着床柱还一个劲儿往下滑。

      她当时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真的醉死了过去。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一个真正醉到不省人事的人,倒下去的时候,为什么会本能地用手肘撑了一下床榻,以免自己摔得太重?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她当时就在旁边,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声张,本想着他就算没有醉死过去也应当神志不清了,便放轻了动作走去吹熄了灯,合衣躺在床外侧。

      芈昭本来真这么想,可那人突然翻了个身把胳膊横到她身上,芈昭就有些忍无可忍了,一手揪着那人的衣领一手一掌劈在那人颈侧把人给劈晕了。

      芈昭阖眼前在黑暗中侧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人,心里有些怀疑弟弟的情报到底对不对。

      此人会武却不太精进,看这轻浮的动作也不像是能发明什么秘密武器的人。

      至于另一个关于边城布防图的信息,他肯定是见都没见过,这个只能慢慢找机会潜进镇北王的府邸才行了。

      好在现在还未打仗,这些王爷侯爷都还在皇城内住着。

      若是真有这两样东西,配合着眼线在这皇城中定然能够找到。

      只是在此期间自己必须以温顺寡言的面目示人。

      嗯,这就有些难办了,毕竟无论是温顺还是寡言都和自己搭不上边……

      看来之后必须谨言慎行了,总不能在这种事上露了馅。

      芈昭身为姐姐,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们,特别是弟弟芈烁。

      临行前芈烁站在她的帐前,少年汗王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开刃的刀。

      替三妹芈棠嫁过去的决定毕竟是两人共同商议权衡的结果,因此这位少年汗王没说那些你别去了之类的临时反悔的话。

      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上前去拥抱一下准备转身翻上马时他把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

      那把匕首她认得,是父王留给他的遗物,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玛瑙,刀刃锋利无比。

      这是芈烁的珍惜之物之一,并且从不离身。

      她上马的动作停顿,抬眸看向他。

      “姐,如果中原人对你不利——”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似乎用力咽了下去,他才继续说,

      “如果真的那样,你就回来,苍黎的天,永远是你的天。”

      芈昭没接这话,只是把匕首收进袖中。

      不可能的,已经商量好的事情怎么可能中途无功而返呢?

      芈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他一眼。

      芈烁站在帐前,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抿着嘴,面上有一丝倔强,眼框不知道是被风沙迷住了还是别的,有些泛红。

      芈昭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学射箭,拉不开弓,急得眼圈通红,也是这样抿着嘴,死活不肯哭。

      她当时对他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芈烁,你是苍黎的天,你可以输,但不能哭。

      现在她也想对他说同样的话,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掉转马头,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回头。

      因为这一去不是为了芈棠——

      虽然那个胆小温顺的妹妹确实让她放心不下,她不敢想象若是真让芈棠嫁到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那丫头会不会躲在被窝里哭一整夜。

      但她当然也不是为了芈烁,虽然他少年即位,内忧外患,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但她相信他能撑住。

      她甚至不是为了苍黎,这片苍茫的草原,她血脉的来处,此刻她肩上扛着的,已经超越了某一个部族的兴衰。

      不只是那一张似有若无的边防布局图,她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父王临终前紧握她的手,指甲几乎嵌入她掌心,嘴唇翕动了许久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的事。

      父王走得太急了,急到他只来得及攥住她的手,用尽全力,像是要把一个天大的秘密从喉咙里挤出来。

      可他没能成功。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她,望着帐顶,望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最后慢慢失去了焦距。

      她跪在他的榻前,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

      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芈昭花了三年时间,才从父王生前留下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关于雍晟朝那批秘密锻造,足以打破两国数十年平衡的武器。

      关于那批武器的图纸,工匠名单,以及它的藏匿之处。

      ……这场看似牢不可破的和平,究竟还能撑多久?

      她必须知道答案。

      为此,她可以演一个温顺怯懦的王妃,可以忍受这座四方王府里无处不在的眼睛,可以每天对着那个传闻中酒囊饭袋的靖王笑脸相迎,可以把自己磨成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等待出鞘的那一天。

      肯定可以的。

      芈昭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稳稳地在眉尾落下最后一笔。

      镜中的女子眉眼舒展,温婉如画,眉黛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衬得那双原本过于锐利的眼睛也柔和了几分。

      芈昭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发髻没有散乱,衣领没有歪斜,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没有出现破绽。

      一切都准备好了,芈昭双手撑到梳妆台上想站起身。

      这时,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轻微一声,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来人压根不觉得敲门是什么需要遵守的规矩。

      芈昭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她从镜中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了门框上,一身绯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像是刚从哪个酒桌上下来,衣襟上还沾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他手里转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扇骨乌黑,坠着一枚青色的玉坠,在他指间翻转如飞。

      靖王李钦潇。

      他靠在门边,也不进来,就那么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目光从她头顶的发髻滑到耳畔的步摇,从步摇滑到眉梢,又从眉梢滑到唇角,像是在欣赏一幅刚挂起来的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甚认真的兴致。

      芈昭不曾移开目光,于铜镜中看见他“啪”地一声将折扇敲在掌心,扬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夫人,今日真是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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