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耶律阿保机

6、董事会的枪声 董事会上父

　　苏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在二十二楼。

　　苏静姝从电梯出来时，走廊两侧已经站了六个安保。周家的律师团先到了，三个人坐在会议桌右侧，面前摊开的文件夹排成扇形。周老爷子坐在主位左手第一个，面前一杯浓茶，茶汤颜色深得发黑。

　　他看见苏静姝推门进来，目光掠过她身后的季清扬，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让苏静姝的右眼皮跳了零点五秒。

　　她走到会议桌左侧的主位坐下。季清扬没有坐她旁边的位置，而是绕到长桌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来，大衣搭在椅背，姿态松弛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但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周老爷子清了清嗓子。

　　"苏静姝，你父亲苏鸿远先生今天早上六点，从市中心医院办理了转院手续。去向不明，主治医生拒绝透露新院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作为苏氏董事长，他在董事会召开前四小时失去联系。我提请——"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苏静姝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一行字是《关于董事长苏鸿远因故不能履职的临时接管方案》。

　　"——由我代为行使董事长职权，直至苏鸿远先生恢复履职能力。"

　　苏静姝没动那份文件。她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抬起头来。

　　"周叔，您这份文件的依据是什么？"

　　"《公司法》第四十六条。董事长因故不能履职时——"

　　"第四十六条附加条款规定，'因故不能履职'需由三名以上董事联名书面确认，且需本人或其合法监护人签字同意。"苏静姝一字不差地接完，声音平得像在念庭审记录，"您有另外两位董事的联名书吗？"

　　周老爷子从旁边律师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有。"

　　苏静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末尾签了两个名字，笔迹她不熟悉，但她认得那两个章——苏氏另外两位董事的法人章。她阖上文件，放回桌面。

　　"签字日期是今天凌晨三点。"

　　"有问题吗？"

　　"有。"苏静姝站起来，从随身带来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会议桌中央，"周叔，凌晨三点我父亲已经被转入新院。您签字的时候，我父亲本人并不在您面前的签字现场——您从哪得到的'他签字同意'的依据？"

　　周老爷子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苏静姝打开自己那份文件，上面只有一页，几句话，最底下是一行手写签名和指纹。签名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指纹清晰地按在旁边。

　　"这是我父亲今天凌晨五点，在新病房亲手签署的《关于本人缺席期间董事会职权安排的补充协议》。"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老爷子那张微微发白的脸上，"协议内容只有一条：在本人恢复履职前，苏氏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执行董事苏静姝与本人直接电话确认后生效。未确认的决议一律视为——无效。"

　　会议室死寂了三秒。

　　周老爷子身后的律师伸手想要那份文件，苏静姝没让。她把文件收回档案袋，拉好拉链。

　　"周叔，您那份临时接管方案，可以收起来了。"

　　周老爷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那个笑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砸开一道裂缝。

　　"苏静姝，你父亲的签字和指纹，我们无法现场核验真伪。你说他转到了新院，我们不知道在哪里。万一这份协议是你伪造的——"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便携式医疗包，身后跟了两个护士。他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在苏静姝面前停住。

　　"苏小姐，苏先生让我带句话。"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手机，屏幕已经按亮了，通话界面显示"苏鸿远"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到会议桌中央，按下免提键。

　　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静姝。把免提打开。"

　　苏静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手机边缘，声音很轻："爸。"

　　扬声器里传来仪器滴答的背景音，和前天晚上ICU里那个节奏一模一样。但这次，那个声音自己开口了。

　　"各位。"苏鸿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积攒力气，"我昨晚醒了。转院是我自己安排的，医生证明随后会送到各位手上。今天这场会——周董，你开的每一份文件，我都看到了。我女儿手上那份协议的指纹，是我的右手拇指。你要不要找法医来鉴定？"

　　周老爷子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身后那个律师伸手想把手机挂断，季清扬忽然从靠墙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个子太高，站起来时顶灯的光被他挡了一半，那个律师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周董，"季清扬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会议桌两步的地方站定，"苏先生刚醒，身体还没恢复。您让他隔着电话跟您对峙——不合适吧？"

　　周老爷子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全是阴鸷。

　　"季先生。你今天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季清扬伸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他把股权证明放在桌面，又把手机屏幕按亮——上面是微博热搜榜第一条，话题#苏氏董事会直播#旁边跟了一个"爆"字。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老爷子那边。

　　"我以13.7%持股股东的身份站在这。"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您刚才说的每句话，在线观看人数当前是八百万。您再说一句'伪造'试试？"

　　周老爷子猛地站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旁边两个律师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个人站成一线，跟会议桌对面的苏静姝和季清扬形成对峙。

　　空气绷紧了。

　　扬声器里苏鸿远的声音又响起来：

　　"周董，我这份协议第三条写得清楚——在我恢复履职前，董事会表决的所有决议，须经苏静姝本人亲自签字与本人电话确认双重环节通过方为有效。您今天这场会，就算开下去，所有决议——"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全部作废。"

　　周老爷子盯着桌上那个手机，像盯着一条吐信的蛇。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甲掐进了木质纹理，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你……你们——"

　　"周叔。"苏静姝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稳，但那份平稳底下藏着一把磨了三天的刀，"您今天带来的所有文件，我会让法务部归档留存。您也可以收回去——但您最好想清楚，明天苏氏内部审计组启动的时候，您那13.7%股份在交易前的每一笔资金往来，都会被重新过一遍。"

　　她顿了一下。

　　"溢价25%收购的那笔钱，是从季先生的私人账户走的。但那笔钱在进入季先生账户之前流转过几个中间方——您比我清楚。"

　　周老爷子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苏静姝看了五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翘起来就掉下去，像最后一根稻草被风吹折了。

　　"苏鸿远教出来的好女儿。"

　　他没再看桌上的文件，从椅背上抓起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两个律师收东西的声音很慌，文件夹磕在桌角掉了一个，弯腰去捡时文件散了一地。

　　周老爷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越过整个会议室的长度落在季清扬身上。

　　"你娶了个什么人，你知道么？"

　　季清扬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不紧不慢地穿上。他抬眼迎上那道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他扣上大衣最下面那颗扣子，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我等了十年的人。您慢走。"

　　门合上了。

　　会议室一下子空了大半。空椅子七零八落地散着，桌面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茶杯，茶汤已经凉透了。苏静姝站在原地，后背抵着会议桌的边缘，看着门口的方向，呼吸又浅又慢。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话还在继续，扬声器里传来苏鸿远的呼吸声。

　　"爸。"

　　"嗯。"那头的老人笑了一下，声音带着鼻氧管的气音，"赢了？"

　　"赢了。"

　　"好。"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要睡着，"那我不说了。费力气。"

　　电话挂断了。苏静姝盯着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长显示11分37秒。她站着没动。

　　季清扬从身后走过来。他伸出手，绕过她的肩膀，按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背上。他的体温比她高一点，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茧。

　　"在想什么？"他问。

　　苏静姝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的手指搭在她无名指上那个位置。

　　"在想你怎么会提前安排转院。"她说，声音很低，"你昨天守了一整夜——就是为了凌晨替他签字。"

　　季清扬没回答。他从她手心里把手机抽出来，放回自己口袋里，然后牵住她的手，十指扣紧。

　　"你今晚还有一场仗要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爸做了一大桌菜，你不能空手去。"

　　苏静姝偏头看他。会议室的落地窗外阳光正盛，二十二楼的高度能把半个城市尽收眼底。他站在逆光里，眼睫毛被光镀了一层极浅的金色。

　　"你爸知道我们今天赢了吗？"

　　"不知道。"季清扬拉着她往门口走，"但他知道你今天会赢。他看了你的照片十年，比我都了解你。"

　　苏静姝被他拽着往前走，高跟鞋踩过散落一地的文件纸页。她低头时余光扫到一张被踩了一个脚印的《临时接管方案》，纸张边角卷起来，像打了败仗的旗帜。

　　"你爸看我的照片看了十年？"

　　"嗯。"

　　"你什么时候给你的？"

　　"每一张拍了都发他一份。"

　　苏静姝在电梯口站住了。

　　季清扬按了向下键，电梯数字一格一格跳上来。他偏头看她时嘴角弯着，那弧度很轻，但收不回去。

　　"别这么看我。我爸说了，要是你敢跟我离婚，他站你那边。"

　　电梯门开了。他牵着她走进去，门合上时金属壁面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苏静姝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忽然说：

　　"季清扬。"

　　"嗯。"

　　"你全家都叛变了，你自己知道吗？"

　　季清扬低头看着她。电梯下行，失重感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肩膀。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我十年前就叛变了。"

　　他退回去，若无其事地看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

　　苏静姝偏过头去，没接话。

　　但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抽回来。

　　电梯到达一楼时门开了。外面大厅里站着七八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和长焦镜头，一拥而上。季清扬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肩膀把她挡在身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静姝对上那个眼神，忽然觉得——

　　从昨晚到今天，她赢了一整场战争。但好像有另一场战争，她正在节节败退。

　　那个人就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挡着所有的镜头和话筒，偏过头来看她时的眼神，跟十年前信封上那行字里藏的语气一模一样。

　　等你有空了，可不可以回头看我一眼。

　　她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忽然想，她好像不只是"回头"了。

　　她好像已经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