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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对证惊堂 周家携34 ...

  •   下午两点,老宅客厅的灯又全亮了。

      苏鸿远还是坐在主位上,沈玉兰坐在他右手边。沈鹤年坐在桌子另一头,手边放着那条早上买的深灰色围巾,叠好的形状还没散开。宋秋荻和季鸿光没有坐长条桌边,他们在靠墙的扶手椅上坐着,隔了半间客厅的距离。

      苏静姝坐在桌子中段偏左的位置。季清扬坐在她旁边。桌面上没有放那六样物证,只放了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笔。

      周家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那个深灰色外套的法务代表走在最前面,后面跟了两个人——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上拎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另一个年纪更大些,没拿任何设备,但进门后目光先扫了一遍长条桌侧面坐着的每一个人的位置。

      法务代表在桌子的另一端站定,没有坐下。“周董让我带来的材料,是关于那扇窗的视角测算。”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图纸,铺开在桌面上,“这是我方根据旧照片和当年现场方位推算出的视角范围,结论是窗台位置与C-7地块之间的视线夹角为34度。”

      他手指点了一下图纸上标注的数值。“34度。这是从窗台正中央往目标地块边缘投影的水平角度。误差不超过0.5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鹤年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没有伸手去碰。苏鸿远的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苏静姝。

      苏静姝没有看图纸。她看着那个法务代表,开口时声音不高:“你们推算这个角度,用了哪些参照点?”

      法务代表看了她一眼,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两张复印件:“窗台外侧石板的磨损纹理、窗框垂直基准线、以及旧照片中背景建筑的天际线切点。”他把复印件放在图纸旁边,“三组参照点交叉验证得出的34度。”

      苏静姝点了点头。她拿起桌面上那支笔,在那张空白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和爷爷笔记本里那道弧线的弧度一致。她没有画完,画了大约三分之二就停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你们的三组参照点,选的是哪一年拍摄的底片?”

      “三十四年前。”法务代表说,“最早那张底片的光线条件和测距环境最干净。”

      “三十四年前那个窗台外侧有一个石质花盆,放在窗台靠左边缘的位置。次年换锁之前花盆被移走了。”苏静姝把笔放回桌面,“你们用来测磨损纹理的窗台位置,是否包括了花盆底座压痕的区域?”

      法务代表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戴细框眼镜的人,对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我们没有排除花盆压痕的影响。”他最后说。

      苏静姝拿起那张纸,把自己画的那道弧线转过去朝他那一面。“花盆底座压痕会使窗台表面的水平基准偏移大约1.5厘米,再乘以窗台到地块之间的距离,投影误差累积后正好抵消你那个34度计算中的0.5度下限。你的结果应该落在33.5度到34.5度之间。而不是34度整。”

      法务代表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把那张图纸收回来叠好,放回文件袋。然后他抬眼看向苏静姝,隔着一张长条桌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她身边的季清扬,最后落回桌面那道未完成的弧线上。

      “您的意思是,我们的方向偏移了?”

      “不是方向偏移。”苏静姝把他放回文件袋的图纸又拿了出来,铺开在桌面上,手指点在图纸边缘的备注栏上,“你们的方向和实际方向之间存在一个由花盆偏移造成的残留角度差。即使你们排除花盆压痕,参照物本身被移动过。你们的34度是正确但偏离的——它反映的是窗台被移动过的表面的水平线,而不是原始窗台的表面水平线。”

      法务代表站在桌边,有一小段时间没有接话。他身后那个戴细框眼镜的人上前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又退回去。

      “你之前就知道我们用了哪组参照点?”法务代表看着苏静姝。

      “你们带了扫描仪,说明要做现场比对。你们选了最早那张底片的窗台纹理作参照,说明你们认为那个时间点的窗台表面没有位移。”苏静姝把笔帽重新盖上,“花盆底座压痕在三十四年前的底片上原本是可见的。你们可能漏看了那处压痕在基准线中的坐标。”

      法务代表沉默了几秒。他把图纸收回文件袋里,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年长些的人。那人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我们今天的对证到此为止。”法务代表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的平稳,“关于窗台基准线的测算,我方会重新核对原始底片的边缘数据。”

      他转身朝门口走。身后两个人跟上去,细框眼镜的人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苏静姝,是看桌面上那张苏静姝画了一半的弧线纸,然后转回头走了出去。

      门合上。客厅里的六盏灯还在亮着,但桌面上少了一张图纸。

      沈鹤年把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纸推到桌子中间,纸面朝上,没有任何标记。“你刚才画的那道弧线,停在了三分之二处。为什么没有画完?”

      苏静姝把笔搁回桌面。“那道弧线的最末端,需要等他们把重新核对后的结果送来之后才能落笔。如果他们的修正结果和爷爷笔记本里写的数字一致,弧线的末端会指到同一个位置。”

      苏鸿远坐在主位没有说话。但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季清扬坐在苏静姝旁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开口。法务代表走后,他伸手把苏静姝画了一半那道弧线的纸拿过来,折了一下,放进自己口袋里。动作很自然,没有征询,也没有解释。

      苏静姝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口袋的扣子扣好。“你拿那个干什么?”

      “留一张底稿。”季清扬的手从口袋边沿收回来,“万一他们下次来的时候要求看原始弧线图,我这边有一份。”

      客厅里的六盏灯在下午的日光中继续亮着,桌面上的纸张和笔被依次收回了原来的位置。风从窗缝里又灌进来一次,但这次没有掀动任何东西——桌上已经没有散放的纸张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台侧面斜进来,落在那道已经被季清扬收进口袋的弧线曾经停留的位置上,照了一会儿,随着太阳位置的移动缓缓滑开了。

      沈玉兰从茶几下层取出一叠干净的茶巾,开始擦拭桌面。她擦到苏静姝面前的位置时动作没有停顿,但擦完后把茶巾对折了一下,放回原处。

      “今晚还在这儿吃饭吧?”她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汤热一下就能喝。”

      苏静姝站起来。“好。”

      她站起来时季清扬已经从旁边把她的外套递过来了——那件浅灰色大衣,叠着,肩线朝上。她接过时手指碰到了他手腕外侧,力道很轻,像在传递一件不需要语言确认的事。

      风又从窗台方向灌进来,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咔嗒响了一声。苏静姝偏头看向那扇窗。窗台表面的漆已经重新刷过了,看不见三十四年前花盆底座压痕的位置,也看不见后来被清走的那段树枝压过的痕迹。

      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在原来的坐标上偏了1.5厘米。

      1.5厘米乘以三十四年,被几代人累积成了一个34度的偏角。而今天下午,那些带着扫描仪来的人带着34度回去了——他们也许会在重新核对数据后发现那个花盆底座留下的位移差,也许不会。

      但桌面上那道画到三分之二处停下来的弧线,被装在季清扬大衣内侧口袋里了。

      弧线的末端还没着落。

      那个位置需要等数字回来之后才能画上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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