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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书痕·城际 资料库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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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亮透,滨江公寓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静姝早起时季清扬已经站在客厅窗边了,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她走到窗台前,昨晚放在那里的《诗经》还摊开着,折痕对着窗外那道街角的方向。晨光比路灯弱一些,但弧线依然可以辨认。
“你几点起的?”
“六点。”季清扬偏头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陈屿昨晚发来的文件——他从那本《诗经》的出版信息里找到了印刷年份。”
苏静姝拿起书翻到封底内页。版权页上印着出版社和印刷厂的信息,印刷厂地址一栏写着“城南新华路17号”。她合上书时手指在印刷厂地址上停了一下。
“这个出版社三十年前就搬到城东了。新华路17号现在是一片拆迁完的空地。”
季清扬从茶几上拿起平板,调出一张地图。“但印刷厂搬迁之前,有一批旧书底稿被就地封存了——因为印刷厂和隔壁的纸张仓库共用同一栋楼,底稿移交手续拖了几年。昨天陈屿查到,那些底稿后来没被销毁,被迁到了城郊一个旧资料库。”
“那批底稿里有《诗经》的排版档案?”
“有。而且那个排版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修订记录,标注了印刷本的所有改动手稿——包括插画、边注以及一处特殊的版式调整。”季清扬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陈屿拍到的归档目录照片,目录里有一行标注:“《诗经》1978年印本,第205页有手动版式批注。”
苏静姝的目光落在“手动版式批注”六个字上。“朝东屋书架上那本《诗经》的缺页位置,是第205页。”
“对。”季清扬收回平板,“第205页的手动批注,可能就是折痕位置对应的内容。爷爷可能在书里的这个地方留过别的东西——不只是夹页,还在印刷页面上写了什么。”
苏静姝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资料库地址发我。”
“城郊老印刷厂旧址,现在是市档案馆的外借中转库。”季清扬拿起外套跟上去,“陈屿已经打了电话,说今天上午可以调阅1978年《诗经》印本的排版档案。”
两个人下楼时电梯里很安静。苏静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沈鹤年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周家今早派人去了城郊那个旧资料库。你们如果要去,走西侧偏门。”
她看完消息锁了屏幕,偏头看了季清扬一眼。“周家先到了。”
季清扬按电梯按钮的手指没有停顿。“那就走西侧偏门。”
车开到城郊旧资料库时,院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声音被完全吸掉了。西侧偏门是一扇铁皮包边的旧木门,门锁是旋转式老款,钥匙孔比现在的锁型大一圈。苏静姝从包里取出一把旧钥匙——从朝东屋书架底层的皮匣子里拿出来的,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备用钥匙——试着插进去,转了一下,锁芯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涌出来。她推门进去时步子很轻,季清扬跟在她身后,把门虚掩上。
资料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深。铁皮架上密密排列着深蓝色的旧档案盒,按年份分区。1978年的区域在走廊最里面,苏静姝沿墙走过去时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拐角处她听见另一侧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她停住了。季清扬在她身后也停了。
“有人在里面。”她压低了声音。
季清扬侧身,从她肩侧往前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有两个人影蹲在一排铁皮架底部,正在翻一摞旧纸箱。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外套颜色——和周家代表昨天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一样。
他退回来。“周家的人。两个。他们在翻的是1978年区域的另一边。”
苏静姝从包里抽出一条深色围巾,把头发拢到一侧,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不是遮挡身份,而是让面部轮廓不那么容易被监控设备识别。季清扬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距离,步伐节奏和她一致。
他们从走廊另一侧绕到了1978年区域的对侧书架。苏静姝蹲下来,手指在档案盒侧面扫过去——“古籍排版·1978年·《诗经》”的标签出现在第三排中部。她抽出档案盒时动作很轻,盒盖没有发出声响。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原版排版底稿,每页都附着修订便签。
她翻到第205页。那张底稿上除了标准印刷字号排好的正文之外,靠近书脊一侧的边缘,有一处用蓝墨水笔写的小字批注——笔迹和爷爷地图上的红圈标注方式一致:
“此处夹角34度。与窗台延长线重合。当以书页压痕留证。”
苏静姝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翻页。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底稿原样放回档案盒,放回铁架上。对面走廊的翻页声还在持续,她侧耳听了几秒——他们翻的是另一个年份的区域。
她站起来,和季清扬无声地沿原路退回西侧偏门。铁门关上的瞬间她重锁了锁芯,旋转式钥匙回位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咬合声。
回到车上她才展开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爷爷在那本《诗经》的排版底稿上留了批注。夹角34度——不是书脊折痕的方向,是书脊折痕和地图压痕之间的角度差。”
“他用书上的折痕和地图上的压痕记录同一组坐标。”季清扬把车开出巷子,“书折痕是第一条线,地图压痕是第二条线,两条线之间差34度。他在底稿上标注了这个差值。”
“那个人站在窗台上看出去的方向不是正南。”苏静姝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角度,“他站的位置偏了一线,所以他看到的地块边界和实际地块边界之间有一个小角度偏差。爷爷发现了这个偏差,用书和地图各记了一笔。”
季清扬在红灯前停下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保持那个比划角度的姿势。
“所以爷爷留给你的信息不是‘他看到了什么’,而是‘他看的角度偏了多少’。”
苏静姝放下手。“周董三十四年前站在窗台上望出去的那个方向——他以为自己正对的是那块地的中心。实际上他偏了34度。”
红灯变绿。季清扬踩下油门时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跟车。
“那他现在手里所有的底片、照片、地图记录,都是基于那个错误的角度拍的。”
苏静姝把手机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所以他查了三十四年,追查的一直是偏了34度的方向。”
车驶入主干道时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把她围巾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季清扬没有伸手去挡风,但他把车窗升了一截,风量小了一半。
“沈叔今早说周家也派人去了那个旧资料库,但他们在翻的是另外的年份。他们不知道《诗经》那本底稿在第205页。”
“他们不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苏静姝把围巾重新拢好,“他们的方向偏了34度。”
车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时,苏静姝的手机震了一下。沈鹤年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周家那边下午可能会来老宅——不是来谈判,是来对证。他们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出来,应该是关于夹角的数据。”
苏静姝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偏过去让季清扬看。他扫了一眼,车速没降。
“他们手里有那个角度的数据,但他们不知道那个数据对应的是书和地图之间的差值。”她锁了屏幕,“他们以为那个34度是地块的边界误差。”
季清扬在前面一个允许掉头的路口打了转向灯。“下午在老宅等他们来。”
苏静姝靠在座椅上,窗外行道树的枝桠在风里朝同一方向倾斜。她手里还捏着那本书——皮匣子里的那本旧书,不是朝东屋书架上的《诗经》,是另一本她从皮匣子底层拿出来的、封面没有字的灰色封皮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页面上有一道弧线和一行数字,数字旁边标了一个小字:“34°偏差。窗台方向修正。实际正位在弧线末端。”
笔记本的落款是爷爷的名字,日期标注在奶奶换锁的同一年秋天。
她合上本子,放进包里和那本《诗经》并排放着。两本书的书脊厚度不完全一致,但叠在一起时,折痕的方向与地图背面的压痕对齐了。
34度。窗台方向修正。弧线末端。
她抬头看向前方。路直,没有弯道。但车正朝着城南方向开,那道弧线的末端就在前面某个还没到达的位置。
下午周家的人会来。他们会带上那个夹角度数。他们会以为那是他们花了三十四年查出来的东西。但他们不知道那个34度已经被减过一次了——爷爷用书和地图减过一遍,周家手里的是修正之前的底数。
苏静姝合上包的拉链时指腹碰了一下那本灰色封皮笔记本的边缘。
“下午他们来的时候,”她说,“你负责听,我来算。”
季清扬目视前方,在直行道上微微点了下头。
引擎声平稳地持续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光已经从侧窗移动到正前方了——正午了。距下午还有两个小时。
那本灰色笔记本放在包的最底层,和《诗经》、地图、底片、钥匙旧照共用同一个夹层。六样东西都在了。
34度这个数字将在几个小时后被放到桌面上。
而桌上只有一方知道——这个数字已经被修正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