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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简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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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简葬
爷爷的葬礼,办得格外简单。
没有繁杂的仪式,没有喧闹的唢呐,也没有往来络绎的宾客。到场的人本就寥寥,大多是朝夕相伴的家人,还有小区里一同下棋闲聊多年的老伙计,以及共事半生、知他辛苦的老工友。都是懂他沉默、懂他半生不易的人,安安静静站着,没人高声啼哭,只有满室无声的落寞。
同族的亲戚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来人分作三拨,人情冷暖,咫尺可见。
二爷爷一房仅剩的几位长辈来了,静静上前躬身行礼,自始至终沉默着,没有一句寒暄。三爷爷那一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露面。当年老宅的事,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沟,横在几代人中间,早年的手足情分早就碎得干净,哪怕到了生离死别的关头,心里的芥蒂也半点没能化开。之前家里人打过电话通知,听筒那头只传来压抑不住的哽咽,满是迟来的遗憾与后悔,也许是年纪大了的原因,终究没有动身赶来。
最后到场的,是五爷爷家的儿子,独自一人作为代表前来。当年正是他一番说辞,搅乱了老宅归属,推着糊涂又心软的爷爷,犯下了铭记一生的过错。他站在人群末尾,神色局促,低头默哀,不曾上前多说一句话。
全场安静,无人提及往事,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困住爷爷后半辈子的心结,就在这里。
简短的追悼会很快结束,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刻意的煽情,一如他平凡漂泊的一生。灵柩缓缓被推走,去往火化间,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执念乡愁、愧疚半生的老人。
这个骨灰盒是我亲手挑选的,一方质朴的深棕木盒,没有雕花,没有繁复纹路,样式朴素干净,安安静静,刚好契合爷爷的性子。他一辈子不爱排场,不爱虚名,推掉唾手可得的官位,不爱人情应酬,向来不喜浮华,最简单的木盒,最配他。
我们把那台坏掉的旧收音机,一同放进了骨灰盒旁陪葬。断了天线、落满灰尘,再也放不出河北梆子的收音机,从今往后,终于可以一直陪着他。往后漫漫长夜,再也不用独自睁眼到天明,再也不用听着异乡风声思念故土,乡音会永远伴他长眠。
遵照爷爷生前留下的遗嘱,这一次,他不再回河北老家。
他执念故土一辈子,年年过年念叨老宅漏雨、院墙坍塌,千里奔赴回乡修房,牵挂村口土路、院中老槐,牵挂年少相伴的手足。他一辈子心向归途,可那场老宅风波,终究让他再也无颜踏上故土。
从前心心念念要叶落归根,最后却主动放弃归乡。他不敢回去,心底的愧疚过不去,没脸再见故乡故人,没脸面对长眠故土的二哥。
他临终前唯独留下一句嘱托,放下了千里乡愁,放下了纠缠余生的亏欠,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全留给了家人:嘱咐我好好长大,替他好好照看奶奶。
下葬前,奶奶悄悄放了两块亲手烙的河北韭菜盒子在墓前,还是往年一模一样的薄皮馅饼,汁水饱满,皮薄馅足,是爷爷吃了一辈子、最挂念的家乡味道。
从前爷爷总捧着热乎的韭菜盒子等亲人拜年,如今只剩一抔黄土,两盒家味,再无归人。
戈壁风吹过墓园,卷起细碎黄沙,和过往几十年的每一日别无二致。
这片戈壁困住了他十年户口之苦,承载了他半生烟火生计,听过他的梆子声,见过他的欢喜与落寞,最后收下了漂泊一生、愧疚一生的他。
他终究留在了风沙里,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