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五月 ...
-
第十七章五月
五一假期来临前一周,我正在教室上课,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爸爸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的寒暄,只有压抑沙哑的哭声,一句轻飘飘却砸得我浑身发冷的话,穿透听筒:“你爷爷出事了,吃了安眠药,现在在医院洗胃。”
我来不及收拾行李,连夜买了最快的机票赶回金昌。千里路途,窗外夜色沉沉,我一路心慌手抖,脑子里反复闪过爷爷日渐消瘦的背影、楼道里沉默的送别、还有他反复呢喃的那句对不起,满心都是不安。
赶到医院时,爷爷躺在ICU病床上,浑身插满监护管线,鼻尖连着氧气管,手臂扎着输液针,整张脸是毫无血色的灰败,眼皮沉重地紧闭着,毫无生气。医生说洗胃抢救很及时,命保住了,可长久郁结的心病彻底拖垮了身体,人彻底垮了,精气神散得一干二净,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奶奶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抹着眼泪,慢慢跟我复述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天午后天气平和,奶奶如常出门买菜,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神态平静,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异样,没有低落,谁也看不出他心底藏着赴死的决心。
奶奶关门离开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爷爷缓缓从沙发上起身,脚步迟缓地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悄悄攒了大半年的安眠药瓶。这大半年夜夜失眠,他没有扔掉药物,也没有求助家人,只是默默积攒,默默等待一个解脱的时刻。
他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将瓶里所有药片尽数倒在掌心,就着床头一杯凉白开,一口全部咽下。没有痛哭,没有道别,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着一切结束。
等奶奶提着菜推开家门,屋内死寂无声,爷爷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直直躺在床上。空了的药瓶翻倒在地,顺着地板缝隙,一直滚落到漆黑的床底。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眉头紧锁,嘴唇含糊地不停呓语,像是困在无尽的梦境里,一直在和故人对话,始终不肯醒来。
在医院陪护的一周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难熬的日子。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爷爷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呼吸微弱而平缓,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回应。偶尔短暂睁开双眼,也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神荒芜,不言不语,依旧被困在自己的愧疚牢笼里。
清醒的片刻寥寥无几,每一句清醒的话,都戳在人心口。有一次他忽然睁开眼,定定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耗尽全身力气,缓缓吐出一句话:“房子修好了。”
他到生命尽头,惦记的依旧是那座修好的老宅,还有老宅里亏欠的手足。
还有一个深夜,病房安静无声,监护仪规律地滴滴作响,他突然猛地从昏睡中惊醒,双手悬空慌乱抓着空气,指尖颤抖,嘶哑地喊出一声:“三哥——”
声音微弱破碎,藏着一辈子说不出口的愧疚与道歉。我蹲在床边,忍着眼泪轻声告诉他:爷爷,三爷爷在老家。
老家,这两个字,他听见了。悬空慌乱的手慢慢垂落,彻底松开,缓缓转过头,面朝冰冷的墙壁,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没有哭声,却比痛哭更让人揪心。
五一当天午后,太阳格外耀眼,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病房玻璃窗铺满病床,难得的,爷爷忽然有了一丝回光返照的精神。他费力转动眼珠,看向我,气息微弱却清晰地开口:“收音机,给我拿来。”
我立刻飞奔回家,取来那台落满灰尘、天线断裂的旧收音机,换上全新电池,仔细调好熟悉的频道。下一秒,苍凉婉转的河北梆子缓缓流淌出来,熟悉的乡音填满冰冷的病房,跨越千里,终于再次陪在他身边。
爷爷轻轻闭上双眼,干枯的嘴唇跟着戏曲调子轻轻翕动,无声跟唱,像是回到了年少的河北故土,回到了没有亏欠、没有心结的从前。
一出戏唱完,又接一出,梆子声悠悠扬扬,萦绕在病房里。不知过了多久,信号突然紊乱,清晰的戏曲声骤然中断,只剩下刺耳细碎的滋啦杂音,风沙一般,像极了常年刮过戈壁滩的风声,像石子互相摩擦,苍凉又荒芜。
就在杂音响起的瞬间,爷爷枯瘦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慢,变浅,微弱的气息慢慢消散。如同荒漠里一盏熬尽油料的油灯,火苗微弱跳动两下,而后彻底归于寂灭。
身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漫长、尖锐、平直的滴声。
我站在病床边,双手还攥着那台杂音不断的收音机,一动不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阳光滚烫,戈壁热风穿窗而入,拂动窗帘,岁岁风沙依旧,日日天光如常。
只是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执念故土、愧疚半生,骨头硬了一辈子,最后败给心底一道坎的老人了。
长夜终于尽头,他再也不必睁眼等到天明。
我站在病床边,双手还紧紧握着那台还在发出杂音的收音机,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千里戈壁,一生漂泊,半生硬气,一生乡愁。
他终于不用再失眠,不用再忏悔,不用再和心底的愧疚较劲,彻底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