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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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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点头
从河北老家回来之后,爷爷悄无声息地变了。
最先显露出来的是沉默。从前爱凑热闹、爱下棋、闲来就哼梆子腔的人,渐渐不爱开口了。路上遇见相熟的邻居,只低头颔首,不再停下闲聊;一家人围桌吃饭,席间有说有笑,他也始终低头扒饭,从不接话。紧跟着胃口一日比一日差,从前能扛重活、饭量扎实的人,如今半碗饭都吃不完,饭菜放在面前,常常久久不动筷子。
最熬人的,是彻夜难眠。
他每晚早早躺上床,却始终睁着眼,一动不动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从夜深到破晓。戈壁长夜漫长寂静,风声穿窗而过,远处矿区零星灯火映在窗沿,他就这样躺着,一夜无眠。白天尚可借着发呆掩藏心绪,夜深人静之时,所有压在心底的旧事,全都翻涌上来,无处可逃。
爸爸放心不下,带着他跑遍市里大大小小的医院,从头到尾做完全部检查,身体各项指标全都正常,找不出半点器质性病痛。最后医生斟酌许久,缓缓告知,是郁结于心太久,心事太重,患上了抑郁症。
奶奶一辈子不信这些心病,总觉得人只要身子硬朗,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偷偷去找乡下看事的人,回家烧纸化符,上香祈福,一遍遍替他安心神,可一切都是徒劳。爷爷的沉默与失眠,半点没有好转。
心病本就无药可医,外人再费心,也解不开他心里死死缠住的结。
后来一次放假回家,奶奶出门打牌,偌大屋子里只剩我和爷爷两个人。电视放着热闹的综艺,满堂都是刺耳欢快的笑声,一波接着一波填满客厅,喧闹滚烫。
爷爷靠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毛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眼神却空空落落,没有半点焦点。周遭越是热闹,他就越是孤单,仿佛周身隔着一层无形的墙,世间所有喧嚣,都进不去他的心里。
客厅安安静静僵持了很久,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鬓角忽然冒出来的成片白发,看着他眼底散不去的疲惫,心里一软,轻声开口,问得很轻,怕惊扰了他:
“爷爷,你是不是后悔老家那件事了?”
话音落下,电视里的笑声依旧喧闹,可我身边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爷爷没有立刻回应,长久地沉默着。他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紧了毛毯边角,指节微微发白,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极轻地动了一下脖颈。
只是微微往下颔首,动作浅淡又迟缓,轻得像晚风拂落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毫无声响。
可我看得一清二楚,这一幕,记了很多年。
下一秒,他眼尾悄悄泛红,眼角慢慢浸出一层水光,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苍老干裂的嘴唇轻轻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心里藏了万千愧疚与难言,到最后,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所有的辩解、后悔、歉意,全都堵在心底,烂在心里。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苍老无助的模样,喉咙发酸,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尽数咽下。
我想说都过去了,想说没人怪他,想说不必一直为难自己。
可我终究说不出口。
从来没有人指责他。四爷爷一家从未上门追责,亲人之间也无人提起过往,世间所有人,都早已放下。
唯独他自己,始终不肯放过自己。
他在心底给自己判了刑,没有刑期,没有缓刑,日夜自省,终生煎熬。
而一个人发自内心给自己的审判,从来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