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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扔东西 ...

  •   第十四章扔东西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起初一无所知,后来还是父亲辗转打听,从旁人零碎的话语里,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经过。传话的是村里一位远房堂侄,论辈分要唤爷爷一声六叔,他打来电话时,语气拘谨又小心翼翼,话说得吞吞吐吐,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掀起陈年纠葛。
      老宅原本一直由四爷爷、四奶奶住着。当年太爷爷、太奶奶尚且在世,常年守在二老跟前尽孝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太爷爷晚年腿脚瘫痪,寸步难行,四爷爷每日天不亮就把老人背到院中的老槐树下晒太阳,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太奶奶最后几年卧病不起,吃喝拉撒全靠人照料,四奶奶毫无怨言,端水喂饭、擦洗身子、清理污物,一连伺候了数年。等到两位老人先后离世,身后丧葬大小事宜,也全是四爷爷四奶奶一手操劳打理,出钱出力,半点没有推诿。
      按乡间常理,老人百年之后,祖宅归属本应兄弟几人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商量妥当,谁住、谁打理、日后如何处置,都该有个周全说法。可五爷爷家的儿子等不及了。
      五爷爷退休前在检察院任院长,退休后,他儿子在县城开了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底殷实,眼界心气也高。专程找到爷爷,添油加醋说了许多话,一口咬定四爷爷夫妇霸占祖宅不肯退让,占着本不该独得的家业,道理全在他们这边。当年二人私下交谈的完整说辞,没有第三人在场,谁也说不清他究竟说了多少挑拨的话,只知道没过几日,爷爷便带着几个帮手,径直进了老宅。
      那天的场面寒心又难堪。众人不由分说,将四爷爷四奶奶生活几十年的家当尽数往外搬,四季换洗衣物、铺盖被褥、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平日里坐的桌椅板凳,一件一件全都抬出屋,杂乱堆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好好一个家,顷刻被拆得七零八落。
      四奶奶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受过这般委屈,站在满地杂物中间,红着眼圈站着骂了整整一天,从正午到日暮,嗓子喊得嘶哑发不出声,最后无力蹲在老宅门槛上,埋着头失声痛哭。四爷爷立在一旁,全程一言不发,死死攥紧拳头,一双眼睛胀得通红,眼底翻涌着委屈、寒心,还有几十年兄弟情分碎掉的难过。
      爷爷独自关在堂屋里头,房门紧闭,自始至终没有出来,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没人知道他坐在漆黑屋里,心里在想什么。
      自这场闹剧过后,四爷爷、四奶奶那一脉所有人,彻底和爷爷断了往来,半句交谈都再无。每到年关,他们提着丰厚礼品专程去往五爷爷家中拜年,途经爷爷家门口那条土路,明明看得见敞开的院门,却连脚步都不肯停顿,更别说一通问候电话。
      可爷爷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年年除夕,照旧把客厅大门敞开,桌上摆满炒花生、瓜子、水果硬糖,一壶热茶反复续添,从年三十等到大年初三,巷子里人来人往,邻里鞭炮声不绝,却再也没有同族亲人踏进门半步。
      他在外人面前绝口不提这件事,从不辩解,也不诉苦,仿佛这桩伤人的往事从未发生。可只有家里人能看出来,那道坎,他这辈子始终没能跨过去,沉甸甸堵在心底,日夜难安。当初回乡修老宅,本是他心心念念、引以为傲的一桩心事,到头来,反倒成了扎在心上拔不掉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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