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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春夏秋冬 琴键落定, ...

  •   巩书瑶把那两颗音符画完的第二十八天,江奕把《窗台》录完了。

      用手机录的,就放在花店后面的房间里。那天下午没有客人,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长的光落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亮了。江奕坐在钢琴前面,手机搁在琴谱架的边缘,她按了一下录制键,然后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她弹了三遍。第一遍弹到后半段高音区的时候左手按错了一颗键,她没停,顺着错的那颗键往下走了几拍才找回来。弹完之后她把录音听了一遍,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又按了录制键。第二遍全对了,每一个音的位置都是准的,衔接的地方也没有犹豫。弹完之后她把录音听了,听完之后说:"太干净了。不像真实的手。"巩书瑶靠在书架旁边说:"那你弹第三遍,把第一遍按错的那颗键弹进去。"

      江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巩书瑶靠在书架上,表情认真。江奕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头去,按了录制键。

      第三遍。她从第一颗E开始,走的路线和前两遍一样。走到高音区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右手在中途顿了一下,然后落到了旁边那颗键上——错了一颗半音,比原本的音低了一点点。她没有停,顺着错了的音继续走了两拍,然后在第三次敲击的时候折回了原路。后面的部分和谱面完全一致,收尾那颗E落下去的时候余音铺开了很久。

      弹完之后她没有回听。她把手机从琴谱架上拿下来,把录音文件发给了巩书瑶。巩书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点开,没有立刻听,先看了一眼文件名——江奕打的字是"第三遍"。

      "这首曲子以后就按这一遍为准。"江奕把琴盖合上,"错的算对的。"

      巩书瑶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过去在琴凳旁边蹲下来,和江奕平视。她蹲着,江奕坐着,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在同一水平线上。她看着江奕的眼睛问:"那以后你弹给别人的时候也弹错的那颗吗。"

      江奕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我不弹给别人听。"

      巩书瑶蹲在那里,窗外的光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膝盖上落了一小块光斑。她伸手碰了碰江奕搭在琴盖上的右手手背,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那这首曲子只有我听过。"

      "只有你听过。"

      巩书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线谱纸。纸面上的十一颗音符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折叠的地方磨出了浅浅的毛边。她把纸铺在琴盖上,在右下角原本写着"完"的地方,拿起铅笔在旁边又写了三个字——"赠书瑶"。

      她写完,把铅笔放下,看着纸面。江奕坐在旁边也看着纸面。过了几秒江奕伸手把纸拿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另一支笔——不是铅笔,是圆珠笔,黑水——在"赠书瑶"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圆的收尾微微上翘,和她画的那颗G一模一样。

      "签收。"江奕说。

      巩书瑶看着那个圈,然后伸手把纸拿过来,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装了进去。她装好之后没有放回茶几上,拿着文件袋上了楼,过了几分钟又下来了,手里空着,文件袋不见了。

      "放哪里了。"江奕问。

      "我枕头底下。"巩书瑶重新在她旁边坐下,"你以后要是反悔了想拿回去,得趁我睡着的时候。"

      江奕看着她:"我不反悔。"

      "那它就在我枕头底下待着。"

      那天晚上花店早早关了门。巩书瑶煮了一锅面,两个人蹲在茶几前面吃完了,碗筷收进厨房之后谁也没有上楼。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那盏,江奕坐在沙发靠窗的一端翻一本谱子,巩书瑶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随便画着。

      画着画着她停了笔。她偏过头看着江奕的侧脸——她翻谱子的动作不快,翻过一页之后会低头看几秒再翻下一页,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缓慢而均匀。巩书瑶看了她大概半分钟,江奕没抬头但开口了:"你在画什么。"

      "画你。"

      江奕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低头看了一眼巩书瑶摊开的速写本——本子上画着一个侧脸的轮廓,从额头到下颌的线条还没有画完整,只有耳朵那一段落好了笔。巩书瑶画耳朵的时候把她耳廓最上方那一点小小的凹陷也画进去了。

      "太像了。"江奕说。

      "不像我为什么要画。"

      江奕没有再反驳。她把谱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把姿势调整了一下,从靠在窗框上变成了微微转向巩书瑶的方向——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巩书瑶看了她这个微调的动作,低下头继续画。

      铅笔在纸面上走的声音很轻。客厅里只有那个声音和窗外的风声,偶尔有一辆车从街口经过,远光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一道白然后消失了。巩书瑶画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换了一次铅笔,换了一支软一点的,在阴影的部分叠了几层。

      画完她把速写本转过去给江奕看。纸面上是一个完整的侧脸——从额头的弧度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颈部的线条收了尾。江奕低头看了那张画,伸手碰了一下纸面——没有碰铅笔的线条,碰的是画旁边的空白处,中指在空白的地方划了一小段。

      "画完了。"

      "画完了。"巩书瑶把速写本合上。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江奕在沙发上坐着,巩书瑶在地毯上坐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暖黄色的轮廓,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投在墙上一个投在地板上,方向相同,连在一起。

      巩书瑶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沙发,把下巴搁在江奕的膝盖上。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没有抬头看江奕的表情,就这么搁着。江奕的膝盖一开始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巩书瑶的下巴搁在江奕的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江奕的手垂在沙发边缘,一开始没动,过了一会儿抬起来,放在巩书瑶的头发上。她没有摸,只是放着,掌心贴着她的发顶,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一件确定不会离开的东西上面。

      "你头发长了。"江奕说。

      "嗯。该剪了。"

      "别剪。"

      巩书瑶睁开眼,下巴还搁在她膝盖上,仰着一点头看她。"为什么。"

      江奕低头看她,手掌从她发顶滑下来停在她耳朵旁边:"剪了摸起来不一样。"

      巩书瑶看着她的眼睛。江奕的表情很淡,但她的掌心贴着巩书瑶的耳侧,指腹在她耳垂上面一点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那个力度比平时大一点点,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轮廓。

      巩书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从她膝盖上起来,换了个姿势——从地板上抬起来,坐到沙发上,挨着江奕的左边。两个人的肩膀贴着,手臂贴着,从肩膀到手腕一整条线都贴在一起。巩书瑶偏过头,脑袋靠在了江奕的肩膀上。

      江奕的肩膀在她靠上去的时候微微往下沉了半寸,然后稳定了,像本来就该在那个高度。"靠好了。"

      "靠好了。"巩书瑶的额头抵着江奕的颈侧,温热的。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纱窗的网格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落回去。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路灯熄了一排——凌晨一点的时候街灯会自动关掉一半,房间里暗了一点点。

      巩书瑶靠在她肩膀上半闭着眼,声音有点迷糊:"你以后还写曲子吗。"

      "写。"江奕的声音也很轻,几乎是气声,"写了给你画。"

      "画什么。"

      "音符你画了一半,后面的我弹了你就画。"

      "那画不完怎么办。"

      "画不完就一直画。"

      巩书瑶没有再接话。她的呼吸慢慢沉下来,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江奕的左肩上。江奕没有动,也没有问"你睡着了吗"。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巩书瑶靠着,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放在巩书瑶搭在自己膝盖的手背上,五指自然搭着,没用力。

      过了很久,窗外的天空从暗蓝色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灰蓝,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路灯的黄变成了天光的白。江奕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人——巩书瑶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江奕没有叫醒她。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大概十分钟,直到巩书瑶自己动了一下,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含糊地说了一句"几点了"。

      "快亮了。"江奕说。

      巩书瑶睁开眼,从她肩膀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把速写本和铅笔和水杯都染上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橘色。她转头看了看江奕——她保持了一个姿势一整夜,左肩可能麻了,但她没活动没揉,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你肩膀麻了吧。"巩书瑶说。

      "一点点。"江奕偏过头来看着她,晨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你靠了一整夜。"

      "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了你还要重新靠回来。"

      巩书瑶看着她。晨光里江奕的眼眶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一晚上没睡好的痕迹。但她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还在。

      巩书瑶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你今天补觉。花店我自己开。"

      江奕看着她,手抬起来覆在巩书瑶碰她脸的那只手上:"那你开。我睡到中午下来。"

      "睡到下午也行。"

      "下午也下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晨光越来越亮。窗台上少了那盆茉莉——它被搬去了钢琴上——但窗台上还有一盆小的,是后来补种的,还没长开,只有几片嫩绿的叶子从土里冒出来。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那几片叶子吹得微微晃了晃。

      巩书瑶先站起来,把速写本和铅笔收进包里。江奕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收拾,在她拉上包拉链的时候说:"那本速写本,画了我侧脸的那一本——你收好。"

      "收哪里。"

      "枕头底下。"

      巩书瑶拉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速写本从包里抽出来,拿着上了楼。几分钟后她下来了,手里空了。江奕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放好了。"巩书瑶走到沙发旁边,"和五线谱纸放在一起。你以后要是想看,得趁我睡着的时候。"

      江奕看着她,这一次她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一点点——像冰面裂开一条缝之后,水从底下慢慢漫上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我不看。你睡着了我也不会翻你枕头。"

      "为什么。"

      "画的是我,我照镜子就行了。"

      巩书瑶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客厅的光越来越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清澈而温暖。她弯腰下去,在江奕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间大概两秒。抬起来的时候江奕没动,眼睛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今天补觉。"巩书瑶直起身来,"我下楼开灯。"

      她转身走向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江奕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来看了沙发一眼,挥了一下手,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盆钢琴上的茉莉的花香还浮在空气里。

      江奕坐在沙发上没动。她把左手抬起来,手心摊开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然后她把左手放在自己额头刚才被碰过的位置贴了一下,放下。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没有补觉。她把那个《窗台》录音的第三遍打开听了一遍,听完之后把手机放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不是巩书瑶那张五线谱纸,是她自己后来重抄的一份谱。十一颗音符,末尾写着"赠书瑶"和那个收尾上翘的圈。

      她把谱子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树影落在天花板上晃着,她闭上眼想——那颗错音她以后弹一百遍也改不回去了。因为那就是对的。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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