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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苏敏的回信 两颗音符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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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发出去之后,江奕等了三天。
第一天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早上起来煮粥,把花店的门打开,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花材。巩书瑶下楼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给那盆茉莉浇水,水壶倾斜的角度和平时一样,水流落在土壤上发出细小的渗透声。巩书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今天出太阳了"。江奕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说"嗯,晒了晚上会凉快"。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和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没有区别。
但巩书瑶注意到一个细节。江奕把水壶放回窗台边的时候,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提示。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蹲回去继续整理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巩书瑶在楼梯口站了两秒,刚好看见。
那天下午花店来了几个客人,江奕站在柜台后面包花,手指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巩书瑶在沙发上画画,画的是窗台上那盆茉莉,铅笔线条顺着叶片的走向走,偶尔抬头看一眼江奕的方向。她注意到江奕包完一束花之后会偏过头看一眼茶几——手机搁在那里,屏幕朝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江奕只看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做手里的事。那个"看一眼"发生了三次,每一次都持续不到一秒,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巩书瑶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江奕把手机带上了楼。巩书瑶起床的时候看见手机放在卧室床头柜上,充电线还插着,指示灯是绿的,显示已充满。江奕已经下楼了,手机孤零零地待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锁屏界面上没有新通知。巩书瑶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没有碰它,下楼去了。
那天的花店里江奕比平时更安静。她坐在摇椅里翻书的时间比平时长,翻页的速度却比平时慢。巩书瑶在厨房里切水果的时候听见摇椅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是翻页声,然后又是吱呀。她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江奕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切的"。巩书瑶说"嗯,你坐着"。江奕没有客气,伸手拿了一块西瓜,慢慢吃着,另一只手还捏着书的边缘。
下午有一个时段花店里没有客人。门开着,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花枝吹得微微晃动。江奕坐在摇椅里,书合上了搁在膝盖上,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巩书瑶从画架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线照着,表情很淡,但她的右手搁在摇椅扶手上,指尖在扶手的木面上轻轻敲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巩书瑶看见她的手指在敲一个节奏——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试着回忆一段旋律,但记不全了。
巩书瑶放下画笔,走到窗台边蹲下来,假装在整理茉莉的叶片。她蹲在那里背对着江奕,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去:"你在想那首曲子?"
江奕的指尖停了一下。"在想后半段。"
"想出来了吗?"
"没有。"江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脑子里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手落不到琴键上。像隔着一条河看见了对岸的树,但过不去。"
巩书瑶蹲在茉莉前面,手指碰了碰一片叶子的边缘。"过不去的时候怎么办?"
江奕摇椅的吱呀声停了一拍。"等。等水浅了,或者等桥自己长出来。"
巩书瑶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回画架前面坐下,拿起铅笔继续画那盆茉莉。她的笔尖顺着叶脉走了一圈又一圈,但她心里在想——江奕说"等桥自己长出来"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会下雨"差不多。
第三天傍晚巩书瑶从楼上下来。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透出来,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江奕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端,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光映在她的手指上。她的姿势和前两天的傍晚一样——膝盖并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人正在靠近某样东西。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巩书瑶在楼梯上能看见她的肩膀起伏的幅度变小了。
她没有出声,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在江奕旁边坐下。坐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沙发垫子被压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凑过去看屏幕,坐在那里把脚收上来蜷在沙发边缘,偏过头看了江奕一眼。
"她回了?"巩书瑶问。
江奕偏过头来,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屏幕上的邮件正文展开着,巩书瑶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苏敏先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然后是那句"你弹的是什么东西?谱子呢?"隔了一行,又来了一句:"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没听明白,第二遍开始觉得有点意思,第三遍觉得短了。你什么时候把后面的写完?"
巩书瑶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读得不算快,在"第三遍觉得短了"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读完她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在屏幕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落在江奕握着手机的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拢着,指尖搭在手机边缘,拇指在侧边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她听懂那首曲子没写完。"巩书瑶说。
江奕把手机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按灭了屏幕。"她以前跟我排练的时候,我弹到一半停下来,她从来不会催我继续。她就坐在那里等。她知道我卡住了,也知道我等一会儿能过去。"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她听了三遍,知道后面还有东西没出来。"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纱窗的缝隙里穿进来,把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片吹得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像一小片纸被翻过。巩书瑶坐在江奕旁边,膝盖蜷在沙发扶手上,偏过头看着江奕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下颌的线条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成暖橘色。
"你回她了吗?"巩书瑶问。
江奕看了她一眼。"回了。我说'没谱子,随手弹的'。"
话刚说完手机震了一下。江奕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水面被极轻的风吹了一下。她没有把手机递给巩书瑶,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她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那就叫《随手》,我写上曲目单了'。"
巩书瑶坐在旁边看着江奕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慢慢落下去又浮上来,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橘黄变成了灰蓝,对面楼的窗户亮了几盏,光隔着街道透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她看着江奕,把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开口:"苏敏说第三遍觉得短了——她说得对。那首曲子后面还有东西,只是还没走到。"
江奕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你怎么知道?"
巩书瑶指了指江奕的右手。那只手正搭在膝盖上,手指在手机背面的边缘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试一件乐器到底能发出什么声音。"你手在敲。你自己没发现,但它在敲一个还没写出来的旋律。"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停了,然后又重新开始了那个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我不知道。可能是手自己记得。"
巩书瑶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看了一会儿窗外。暮色继续变深,路灯的光开始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江奕的手指还在敲着那个节奏,时断时续的,像在等什么东西找到它的路。
过了一会儿,江奕站起来走开了。她走进厨房,巩书瑶听见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碗被放在台面上的轻响。她没有跟进去,坐在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苏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他说那首曲子叫随手。后面还有,没写完。他让你先放前半段。后半段他慢慢写。"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等了一会儿。苏敏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走进厨房。
江奕正站在水池前面冲洗什么,水声哗哗的。巩书瑶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料理台边上,从冰箱里拿出黄瓜和胡萝卜放在案板上。"你跟我说说那首曲子最开始怎么来的。"
江奕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上,偏过头看了巩书瑶一眼。厨房里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换完琴弦那天。我把新弦绕上去,调紧了,然后按了一下中央C。新弦的声音比旧弦亮,余音长了大概半拍。之后手自己开始往下走了,没有什么计划——不是我在找音符,是音符在顺着手指的方向自己排出来。"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天弹完之后我觉得'嗯,大概就是这样了',但后半段没有跟上。"
巩书瑶把黄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切了下去。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黄瓜片一片片地倒在刀刃旁边。"那你后来试过接着往下走吗?"
"试过。坐在琴凳上试了几次。手放上去,但走不下去。"江奕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巩书瑶切菜的动作,她的手腕翻转时带着一种自然的弧度,刀锋落下去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不是不知道该走哪,是时候没到。曲子自己会走。它还没走到那个位置,我不能替它急。"
巩书瑶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她没有抬头,声音从案板那边传过来,被切菜的节奏断成了几截:"你弹那首曲子的时候,脑子里看到的是什么?"
江奕想了想。"一个房间。门开着,光从门外照进来。我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里面有一架琴,窗台上有一盆花。我不知道那个房间在哪,但我知道它存在。"
巩书瑶切胡萝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菜刀放下,把案板上的碎屑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里。"那你等它自己打开那扇门。你站在门口,门会开的。"
江奕靠在料理台边上没有说话。巩书瑶没有抬头,她继续把胡萝卜码进盘子里,码完了之后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奕。"你弹到那首曲子的后半段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你每次都在旁边听着。"
"那不一样。"巩书瑶走到灶台前面,把锅端起来放在水龙头下面接水,"以前我听着,是因为我想听。以后我听着,是因为那是你等了很久才弹出来的。等来的东西和随手弹的不一样。"
江奕站在料理台边,看着巩书瑶的背影把锅放到灶台上拧开火。水开始加热,锅底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然后升成一片白蒙蒙的水汽,在灯下散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旁边,和巩书瑶并排站着,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热。
"那你呢?"江奕的声音不高,水汽在两个人之间浮动着,"你在等什么?"
巩书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着潮,一缕碎发贴在额角。"等那首曲子的后半段写完。你写完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她转回去看着锅里的水,"我以前什么都急,急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知道在等什么了,就不急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巩书瑶洗了碗。她站在水池前面把盘子一只一只冲干净,放回沥水架里,擦干净台面上的水渍,然后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做完这些她走回客厅,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翻了几本速写本。有的画满了,有的只画了前几页。有一本空白的速写本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纸张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夹进去很久了。她把那张纸抽出来,铺在茶几上,用手掌从中间向四边推平了纸面上浅浅的皱褶。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茶几前面蹲了下来。
江奕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巩书瑶正蹲在茶几前面,手里捏着铅笔,低头看着那张五线谱纸。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有出声,隔着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看着巩书瑶握笔的手。巩书瑶的铅笔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大概两三秒,像在听什么东西——然后她落了下去。
第一笔是一个小圆圈。铅笔在纸面上走了一整圈,回到起点的时候收住了。她画完之后低头看着那个音符,又看了看纸面上剩下的空白。然后她开口问:"音符画在这里是对的吗?"
江奕凑近了一些。"对。第三间,那个位置是E。"
巩书瑶低头看着那颗音符。它的边缘有一点轻微的起伏,顶部稍微平了一点点,像一颗还没来得及长饱满的果子。"那这颗音符如果被弹响的话,它会是什么声音?"
江奕看着她。"E。不高不低。很多曲子里都有它。但如果它是第一颗音符,那它决定了后面的路往哪个方向走。"
巩书瑶把那颗音符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在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画了第二颗。这一笔比刚才慢一些,笔尖走得更稳,圆的形状比第一颗更接近正圆。画完之后她把铅笔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上空空的,只有两颗音符并排待着,像两个人在一个刚认识对方的空间里站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巩书瑶把那张五线谱纸从茶几上拿起来,折了两折,然后递到江奕面前。"这是一首还没写出来的曲子的开头。"江奕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两颗音符。它们在纸上安静地待着,隔着一段空白的距离,像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后面的字还没有写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你画第三颗的时候叫我。"江奕说,"我在旁边看。"
巩书瑶蹲在茶几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铅笔的末端在灯光下拖出一小截灰色的影子。"不一定什么时候画。可能明天,可能下周。"
江奕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动作很轻,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细小而清晰。"那它画完的时候告诉我。我等你。"
巩书瑶站起来,把铅笔放回笔筒里。她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那盆茉莉的叶片。叶面微凉,带着傍晚浇过水之后残留的潮气,指尖上沾了很小一滴水珠,她没擦。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小片暗黄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了。
江奕还坐在沙发上。她看着巩书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见她的脚步走过二楼走廊,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张五线谱纸,展开,借着茶几上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两颗音符,一颗比一颗圆,像两个正在学走路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巩书瑶下楼的时候,江奕已经坐在钢琴前面了。琴盖立着,她的右手放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着。巩书瑶走到客厅门口停下来,看见江奕的右手在琴键上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和她昨晚画音符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笔尖走了一圈回到起点。
"你在试它?"巩书瑶靠在门框边问。
江奕没有转头。"我在找那个位置。C往上数第三间,E的位置。"她把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琴键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那个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不高不低,余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次才慢慢散掉。
巩书瑶走进来,在琴凳旁边站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那颗刚被按过的白键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个音符的余音散干净之后,江奕的右手还搭在琴键上,指尖贴着E键的白漆表面,像在等它说出下一句话。
她们在钢琴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黑白键的交界线照得格外分明。巩书瑶看见江奕的右手从E键上抬起来,往右移了两个键位,落到G键上,按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往左移了两个键位,回到E键上。来回走了三遍,像一个认识路的人反复确认同一段路。
"你在试它有没有变。"巩书瑶说。
江奕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在试它是不是还在那里。"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走到琴凳的另一侧,在江奕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琴键上,重叠在一起。江奕重新把右手放回琴键上,从E开始,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走了一串音阶,走到高音区的尽头又慢慢走回来,像在数一段路的长度。她的动作不快,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抬起来的时候也均匀,整条音阶没有一个音是断的。
"它还在。"巩书瑶说。
江奕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嗯。还在。"
两个人坐在琴凳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黑色漆面上,映出窗帘的轮廓和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剪影。那两颗音符还在江奕的外套口袋里。它们还没有被弹响,还没有被写进任何一首完整的曲子里。但它们已经存在了,在纸的第三间和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待着。旁边还有很多空白的线,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