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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洛阳 洛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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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城门比邺城大得多。
城门洞子高两丈,门板是铁皮包木的,铆钉排列整齐,新旧锈痕重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脸。门开着。进出的行人不多,但也没有少到冷清。
王持剑站在城门外,抬头。
城门上方那一块天空,空了一块。不是云层缝隙那种空——是整片天被人剜去了一块,边缘呈弧形,齐整,像用圆规切出来的。切口后面什么都没有。深黑,但不像夜空的黑,是另一种——像闭上眼太久之后,眼皮底下那种空。
她盯着那块空看了很久。
“这里的人……还在抬头看?”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琴抱在怀里,没有弹。他微微侧了侧头,朝向城门方向。
“看。他们看不见祂已经不在了,他们还在看原来的位置。”
王持剑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剑。剑柄是温的,不烫,不凉。像有人把手心贴在上面捂了一会儿。
她盯着剑柄看了两息,又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鳞。三片青黑的,一片嫩红的。那片嫩红的没有在搏动了,它贴平了,像被什么安抚了。
陆沉舟的耳朵动了一下。
“鳞片的声音——合拢了。剑也温了。”他轻声说,“它让你进去。”
王持剑攥了一下剑柄,没有拔。她迈步朝城门走。
阿灼跟在后面。血滴声——咚——咚——咚。间隔比平时长了,慢了一拍。
陆沉舟走在最后,侧耳听了一息。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走路的步子往左偏了半寸——像在调整什么。他在紧张。
洛阳南市比邺城大,也更安静。
不是没有人。人很多,摊贩、行人、轿子、驴车、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有。但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一度,像被人压着在说话。没有人大声笑,没有人呵斥牲口,没有人抬头看天。
他们低头走、低头说、低头挑拣筐里的菜叶。像地面比天空安全。
王持剑走在南市主街上,步伐不快不慢。右手缩在袖子里,四片鳞贴平了,但嫩红的那片偶尔会轻轻翘一下——像在试探周围空气的质地。
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沉。
不是衣服的重量,也不是剑的重量。是一种目光的重量。她走在街上,那些低着头、匆匆擦肩而过的人,虽然谁也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黏稠的、压抑的视线,正贴在她的脊背上。
那是被看过的痕迹。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之后,血滴声停了。
她回头。阿灼站在二十步外,左手垂着,血没有滴下来——血在他指尖悬着,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他的眼睛没有看她。他在看左边。
左边是一家胡饼摊子。摊子是木头的,台面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刚出锅的胡饼,冒着白气。白气升到半空,不散,直直往上飘——飘到一丈高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削平了,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安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老妇人。矮小,驼背,满头灰白碎发用一块褪色蓝布裹着。双手全是面粉和陈年烫疤,指甲缝里嵌着面屑。她正在揉面,动作不急不慢,像揉了几十年了。
她旁边蹲着一只猫。黑色的,没有眼睛。两个空空的眼窝朝上,朝向那块“被吞没的区域”。
王持剑走过去,在摊前站定。
饼婆没有抬头。她低头揉面,揉了七八下,才开口:“姑娘,你的饼。刚出锅的。”
她把一张胡饼搁在台面上,油纸包好了,推到她面前。
王持剑看着那张饼。
“为什么送我?”
“不要钱。”饼婆终于抬头了。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但她看着王持剑的方向,目光停在她右手的袖口上。
“姑娘,你的手——又多了。”
王持剑的梨涡收了半寸,然后重新弯起来。
“你看得见?”
“摸得出来。”饼婆把揉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朝她伸出右手。手指粗短,布满烫疤,指节微微变形。
王持剑看了一会儿,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案板上。四片鳞暴露在空气里。三片青黑,一片嫩红。嫩红的那片还在微微翕动。
饼婆把手覆上去。
粗糙的、布满面粉的、带着活人滚烫体温的手掌,盖住了那四片冰冷硬质的鳞。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她的掌心交汇。她没有挪开,拇指在嫩红的那片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摸一枚新叶。
“疼不疼?”
王持剑没有回答。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下颌收紧了一瞬。
饼婆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面团开始揉。
“吃了,就走。”她的声音混在揉面的声音里,“洛阳城里别拔剑。你刀口上沾过的东西,它会顺着你的剑往下爬。爬到你的手上——别再添了。”
王持剑拿起那张饼。油纸裹着,烫手。她把饼揣进怀里,右手缩回袖子。
然后她看了一眼摊子旁边那只没有眼睛的黑猫。猫动了。没有眼睛的脸转向她,空空的眼窝正对着她袖口的方向。猫张了张嘴,没有叫。
王持剑转身走了。阿灼跟上。血滴声恢复了。咚。咚。咚。
走出南市之后,阿灼忽然开口。
“她身上——没有那个东西。”
王持剑没有停步。
“什么东西?”
“被看的痕迹。你没有,我也没有,陆沉舟有半道——她什么都没有。”
陆沉舟走在最后,抱着琴,侧了侧头。
“她不是没有被看。她是被看完了。”他的声音很轻,“看完之后,祂就对她没有兴趣了。她站在祂面前,祂看不见她。”
王持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人在洛阳还有多少?”
“不算她,还有三个。”陆沉舟说,“一个在城门洞子里坐着,一个在宫城门口站着,一个在——”
他停了一下。
“——在等你。”
王持剑站住了。
她站在洛阳南市北口的青石板路上,右手在袖子里,剑柄在腰侧,温的。她看向前方。
前方,南市北口往北,是一条比南市更窄的巷子。巷子口站了个人。
白衣。半边石脸。左眼石珠里映着什么,右眼,正看着她。
沈知寒。
他的左眼石珠里映着的,不是洛阳的天。是地底深处——暗色的、涌动的、像什么东西在翻身。
他开口:“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王持剑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四片鳞在洛阳午后的灰白光线下泛着冷色。
“崔琰找过你了。”她说,“他说你是封印派,他是利用派。他说你让我不拔剑,是怕我斩了不该斩的东西。”
沈知寒的右眼垂了一下。
“他说的,不全错。”
“那你告诉我——”王持剑盯着他,“那块空了的洞,祂不在天上了,祂在底下。第一剑斩井,第二剑斩他,第三剑斩你。是你告诉他的,还是他告诉你的?”
沈知寒没有回答。
沉默。阿灼的血滴声在巷口回荡。咚。咚。咚。
然后阿灼动了。
他没有拔剑,但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王持剑身前。左手的血滴声变了——咚。咚。咚。匀速,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
“……你让他说的。”
沈知寒抬头。他看着阿灼。
阿灼站在王持剑身前,左手的血悬在指尖,没有滴下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寒。
沈知寒没有开口解释,但他左眼那颗石珠,却在阿灼站定的瞬间,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那颗石珠的朝向,在王持剑踏入巷子之前,就已经死死锁住了阿灼即将站立的方位。
“你的石眼——在城楼上看见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变了。”阿灼的声音很轻,几乎不像他的声音——尾音没有完全掉下去,微微扬了一点点。
“你算好了她下一步会走到哪。你让崔琰在她前面等她。”
沈知寒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灼低下头,看着自己滴血的左手。
“我不记得。”他说,“但我看到你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知寒,看向巷子深处。
“那个人,在等你来。”
沈知寒沉默了很久。巷口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沈知寒的衣摆微微晃动。
阿灼的血滴声重新开始计数。咚。咚。咚。
王持剑看着沈知寒,又看着阿灼。
她嘴角平了一瞬,又松开了。
“行。你们两个,一个让我斩你,一个让我别斩。”她说,“你们自己去说清楚。”
“我去看那个——在宫城门口等我的人。”
她迈步走了。阿灼跟上去。血滴声——咚。咚。咚。
沈知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左眼石珠里的裂隙又扩大了一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石质的左手。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到几乎没有。
“——等你的人。”
“不是人。”
王持剑没有回头。
她停了一步。
而后——
袖子里的右手,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那片嫩红的第四片鳞,像是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样,疯狂地往指骨里缩。
连带着腰侧那柄温着的锈剑,也瞬间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