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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声
出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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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邺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不是日暮那种暗。是头顶那片灰白色的云层在往下压,从边缘开始翻涌,像一锅水烧开了但还没沸腾。裂隙横贯了大半个天空,细长,暗色,边缘微微翕动。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王持剑在城门口站了一下。
门还是那两扇朱漆铜钉大门,门缝里不再渗血了。血干了,深褐色,牢牢地嵌在门板和门槛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条凝固了的血管。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迈过去。
阿灼跟在身后。血滴声在城门洞子里格外响——咚,咚,咚,撞上两边的砖墙,又弹回来。
出了城门,土路延伸向南。路两侧的麦田还是枯的,麦秆软趴趴地贴在地上,偶尔在风里抽动一下。风是暖的,带着一股熟透的甜味。
王持剑走了两三里之后,忽然站住。
"阿灼。"
"嗯。"
"你听到没有?"
血滴声没停。咚。
他过了两息才回答。
"……有声音。不是风。"
"什么声音?"
他侧头听了一会儿。
"……弦。"
"琴弦。"
王持剑眯起眼。土路前方,大约一里外,路边的枯麦田里坐了一个人。
灰衣。清瘦。背对着路的方向坐着,身边放着一把琴。琴身是旧木色的,漆面斑驳,弦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那个人没有回头,右手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像在等什么。
王持剑走过去了。
在离他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弹琴的。"
那个人没有动。他的右手从琴弦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去。
"王姑娘。你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沙哑,不虚弱,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很久没说话了,开口的时候喉咙先于嘴唇准备好了。
王持剑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得出来。"
"听什么?"
"你走路的声音。太重了。像每一步都踩着什么在跳。"他侧了侧头,脸上覆着一条两指宽的青布,布尾在脑后松松系着。他的眼窝位置是平的——布面底下是空的。
王持剑的笑意收了半寸。
"……你的眼睛。"
"被看烂了。"
他说"被看烂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然后他转回头,面向土路的方向,右手重新搭上琴弦。
"我叫陆沉舟。以前在洛阳弹琴。后来眼睛没了。再后来——"他的拇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声极轻的泛音响过,"——被一个人斩了一剑。然后我就清醒了。"
王持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覆着青布的侧面。
"谁斩的你?"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又拨了一下弦。
"王姑娘,你的右手有四片鳞。最新的那片在左手小指。嫩红色的,还在跳。"
王持剑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看得见?"
"听出来的。鳞片搏动的声音,像心跳。四颗心跳。三颗老的,一颗新的。新的那颗跳得最快——像在急着长大。"
王持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在陆沉舟身侧的枯麦田里坐了下来。左手撑着地,右手缩在膝上。
"你被斩之前,看到了什么?"
陆沉舟的拇指停在弦上。
"看到了天上那颗眼球。"
"祂看着我。我坐在洛阳南市的路边弹琴,弹到一半,抬头看见祂在云层后面。祂没有动。但祂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之后,我的眼睛就开始烂了。先是从眼角开始,像火烧的,然后是整个眼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我烂了七天。第七天,有人路过,拔剑斩了我一剑。然后我就不烂了。"
"但眼睛也没了。"
王持剑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条覆眼的青布,布尾在风里微微晃着。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她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她的剑斩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闻到了锈味。铁的锈。加上——"他停了一下,"——血的锈。她那一天应该在城外砍过什么东西。"
王持剑的左手撑在枯麦秆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恨她吗?"
陆沉舟把右手从琴弦上拿开,搁在琴身侧边。然后他转了一下头——没有转向她,转向了她身后的方向。阿灼的方向。
他第一次朝那个方向说话了。
"你的手,在流血。"
阿灼站在十步外,没有回答。
陆沉舟把脸转回去,面朝土路。
“不记得也好。记得的人——都不太好过。”
阿灼站在十步外,没有说话。但他那只滴血的左手,在听到陆沉舟的话时,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忍耐。
"你的手有一道伤口。边缘整齐。切它的东西很薄很快。那道伤口——是你自己切的,还是别人切的?"
阿灼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重新"面朝"王持剑的方向。
"王姑娘,你要去洛阳?"
"嗯。"
"洛阳现在比邺城更挤。人更多。声音更多。天上那颗眼球——"他抬手指了指天,"——已经不在天上了。但洛阳的人还在抬头看。他们不知道祂已经走了。"
"他们还在看原来的位置,看那个空了的洞。"
王持剑的右手从膝上抬起来,从袖子里抽出来。四片鳞暴露在空气中——三片青黑,一片嫩红。嫩红的那片搏动得更快了,像在回应什么。
陆沉舟"听"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
"第四片。长得真快。"
"你怎么知道长到第四片了?"
"声音不一样了。前三片的声音偏脆,像蚌壳。第四片的声音是软的,像水泡。它在破。"
"破什么?"
"破你那层皮。再过几天,它会长穿你的指甲盖。到时候你就合不上那只手了。"
王持剑低头看着那片嫩红的鳞。边缘比早上更薄了,底下有暗色的细线在蔓延——像血管,从指骨往外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右手重新塞回袖子里。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枯草屑,"去洛阳。你在哪个方向?"
陆沉舟把琴抱起来,也站起来了。他的动作比想象中利落,像在黑暗里摸了很多年的人,每一寸空间都在脑子里刻着。
"南边。我顺路。"
"你就这么跟我们走?"
"你们带着我走,总比我一个人坐在路边弹琴好。"
"路人不会给你钱?"
"路人——"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牵了一下,"——路人现在不看地上。他们只看天上那个空了的洞。没空听琴。"
王持剑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
"那行。你跟着我们走。路上弹琴听。"
她转身往南走。阿灼跟上来。陆沉舟抱着琴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土路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比阿灼的血滴声更轻。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姑娘,你的剑——在发烫吗?"
王持剑低头看腰侧那柄锈剑。剑柄确实在发烫。刚才没注意,现在被他一说,像被点破了什么——烫感从剑柄渗进掌心,顺着手臂往上爬。
"在烫。"
"那你今夜别拔剑。"
"为什么?"
"因为祂已经不在天上了。祂在底下。你在路上走,地底下有东西跟着你。"
"你拔剑,祂会探出头来看。"
"看一眼,你的第五片鳞就出来了。"
王持剑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第五片出来会怎样?"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路上只有阿灼的血滴声在响。咚。咚。咚。
"第五片出来,你就睁不开那只眼睛了。"
"……哪只眼睛?"
"你还没有长出来的那只。但在你脑子里——你已经在用它看了。"
王持剑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站在土路上,右手缩在袖子里,四片鳞贴着指骨。她忽然感觉到一件事——从刚才开始,她看路的时候,视角不太对。像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间,正在替她"看"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
可那只“眼睛”还在看。不仅在看,还在她的额骨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正顺着她的脑髓往下扎。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后脑勺上沾着的一根枯草。
她猛地睁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睁开眼,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抱着琴,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青布覆面,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微微侧了侧头。
"感觉到了?"
"……嗯。"
"那就是祂在你身上留的。"
"你斩祂的注视,祂就在你身上留一片鳞。你斩得越多,祂留得越多。你斩完三剑——"
"——你就彻底变成祂的另一只眼睛了。"
王持剑站在土路中间,灰白的天光从头顶压下来。她右手袖口边缘,第四片嫩红色的鳞微微翕动。她身侧,阿灼站在三步外,左手滴血,咚,咚,咚。她身后,陆沉舟抱着琴,青布覆面,安静得像一根立在风里的木桩。
她笑了一下。
梨涡深深的。
"三剑?"她说。
"崔琰让我斩三剑。沈知寒让我别拔剑。"
"你让我第五片出来就睁不开眼——"
"——那我到底该听谁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搭上琴弦,拇指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泛音响起。像一粒石子扔进深水里,涟漪从弦上荡开。
他开口。
"听它的。"
"它让你斩,你就斩。它让你停,你就停。"
"你不是在听他们。你是在听它——听它在你脑子里留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现在在看什么?"
王持剑闭上眼。
额心正中的位置,那只"眼睛"果然在替她看。她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土路以南,百里之外,一座灰白色的城郭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浮出来。
城门上刻着两个字。
洛阳。
她的右手。第四片鳞,忽然搏动了一下。像心跳。
她睁开眼。
"……洛阳。"
"它在看洛阳。"
陆沉舟点了点头。
"那就去洛阳。"
"它让你看那里,你就要去那里。"
"你不去,它会在你脑子里一直看。你睡不着的。"
王持剑笑了一声。
"那走吧。"
她迈步往南走了。
阿灼跟上去。血滴声重新响起来。咚。咚。咚。
陆沉舟抱着琴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右手从琴弦上移开了,搁在琴身侧边。琴弦微微震颤,像刚被拨了一下,余音还没有散完。
他走在她们身后,嘴唇动了一下。
极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他是对的。"他说。"但你说不赢他。"